【第3章 重回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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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睜開眼睛。
視線模糊。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冇死?
從五樓跳下去,骨頭摔碎的聲音,血漫開的感覺……都還記得清清楚楚。可現在……
她撐著坐起來,薄棉被滑到腰間。環顧四周,房間整齊寬敞,窗戶玻璃擦得透亮。
靠牆擺著個雙開門衣櫃,漆成深紅色,門上還貼著個褪了色的“囍”字。
不對。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手指纖細,指甲修得整齊乾淨。
手腕上冇有那些醜陋的傷疤,也冇有在醫院打點滴留下的針眼。
她掀開被子下床,光腳踩在地上。地板有些涼。
她走了兩步,又跳了跳。靈活,輕盈,冇有任何疼痛。
心臟開始狂跳。
牆上的掛曆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走過去,仰頭看。
1977年,10月。
腦袋“嗡”的一聲。
她伸手把掛曆摘下來,紙張有些發脆,油印的字型清晰可見。
1977年10月15日,星期六。農曆九月初二。下麵印著“農業學大寨”的標語。
手指抖得厲害。
她掐了一把大腿肉,用儘了力氣。
“嘶——”疼!真疼!
不是夢。
她跌跌撞撞撲到梳妝檯前。她湊上去,幾乎把臉貼到玻璃上。
鏡子裡的人……是她,又不是她。
臉飽滿得像剛熟透的水蜜桃,麵板白得透光,兩頰自然透著淡淡的粉。
眼睛大而圓,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黑亮亮的,像是浸在水裡的黑葡萄。
鼻子小巧挺翹,嘴唇嫣紅。頭髮烏黑濃密,鬆鬆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
這麼年輕,這麼……好看。
蘇棠呆呆地看著鏡子,伸手摸了摸臉,觸感溫熱光滑。
前世她被折磨得形銷骨立,臉上早冇了肉,隻剩一層蠟黃的皮包著骨頭,眼睛大得嚇人,看人的時候空洞洞的。
而現在……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
她回來了。回到了1977年,回到了十九歲的時候。
房門突然被敲響,周素芳溫和的聲音從外麵傳來。
“棠棠啊,醒了冇?快下來吃早飯,粥都快涼了。”
是周阿姨。
前世她最後悔的事之一,就是辜負了這個待她如親生女兒的女人。周阿姨總是為她操心,為她流淚。
蘇棠猛地拉開門,衝了出去。
周素芳正端著盤鹹菜往堂屋走,聽見動靜回頭。
看見蘇棠光著腳“咚咚咚”跑下樓,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
“這孩子,怎麼鞋也不穿……”
話冇說完,蘇棠已經撲過來,死死抱住了她的腰。
“周阿姨……”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周素芳愣住了。
她放下盤子,輕輕拍蘇棠的背:“怎麼了這是?做噩夢了?”
蘇棠搖頭,把臉埋在她肩窩,眼淚浸濕了棉布衣裳。
周素芳心裡一軟,突然想到什麼,歎了口氣。
“棠棠,你彆怕。陸驍已經跟隊裡請假了,他今晚就能趕回來。”
她頓了頓,聲音更溫和了:“當初你嫁給他……也是不得已。阿姨知道,你心裡委屈。”
“現在你有喜歡的人了,他想通了,放你走也是應該的。”
“你放心,就算你和陸驍離了婚,這裡也是你的家,你……”
“不。”蘇棠抬起頭,眼睛還濕著,但眼神很堅定,“周阿姨,我……我不想離婚了。”
周素芳的話卡在喉嚨裡。
她看著蘇棠,像是冇聽清:“你說什麼?”
“我不想離了。”蘇棠重複,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要跟哥……跟陸驍好好過日子。”
堂屋裡靜了幾秒。
周素芳回過神,眼圈一下子紅了。
她握住蘇棠的手,“好……好!那可太好了!棠棠,你能想通,阿姨比什麼都高興!你就安心在家待著,阿姨養你一輩子都行!”
“我以後再也不胡鬨了。”蘇棠吸了吸鼻子,“我再也不跟陸驍哥吵架了,我們好好過。”
“好好好!”周素芳連聲應著,臉上笑開了花。
這時,陸震山從書房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冇戴帽子,頭髮梳得整齊。剛纔的對話,他顯然聽見了。
他在餐桌主位坐下,看著蘇棠,威嚴的臉上露出些許欣慰。
“棠棠,你能想明白就好。那個葉含山……我打聽過了,不見得是個靠得住的人。”
“你年紀小,容易被人幾句好話哄了去。我本來就不放心你跟他走。”
蘇棠走過去,站在陸震山麵前,低著頭:“陸叔叔,我以前不懂事,給你們添麻煩了。我以後再也不胡鬨了。”
“這孩子,說的什麼話。”陸震山擺擺手。
“你就是我的女兒,一家人,哪裡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況且這事……本就不怪你。是陸驍的錯。”
蘇棠鼻子一酸,眼淚又要掉下來。
前世她總覺得,自己父親救過陸叔叔一命,陸家收留她是應該的。
她任性刁蠻,冇少給他們添麻煩。可現在她才明白,陸叔叔和周阿姨,是真把她當親生女兒疼的。
早餐很簡單,大米粥,肉包子,一碟醬黃瓜,一碟炒鹹菜。
周素芳不停地給蘇棠夾菜:“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蘇棠捧著碗,小口小口喝粥。熱粥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胃裡,心才一點點安定下來。
她真的回來了。
老天爺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會。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過,好好彌補所有虧欠的人。
陸震山是泰臨軍區司令。他平時很忙,吃完飯看了看錶。
“我上午要去軍區開會,中午不回來吃了。”
“路上慢點。”周素芳送他到門口。
陸震山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蘇棠,眼神溫和:“在家好好休息。”
“嗯,陸叔叔慢走。”
門關上,堂屋裡隻剩下蘇棠和周素芳。
蘇棠搶著收拾碗筷:“周阿姨,我來刷碗。”
“你這孩子,快歇著去。”周素芳攔住她。
“彆累著。回屋再睡個回籠覺,看你眼睛腫的。”
“我不累……”
“聽話。”周素芳不由分說,把她往樓上推,“去躺會兒,午飯好了我叫你。”
蘇棠拗不過,隻好回了房間。
門關上,她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現在是1977年10月。
她十九歲,和陸驍結婚剛好一年。
前世這一年,她鬨得最凶。
她恨陸驍,覺得是他毀了自己的人生。
新婚夜她就把他踹下床,此後一年,冇給過他一天好臉色。
家裡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摔碗砸盆是常事。
陸驍受不了,年初打了報告,自請調離泰臨市。
調令下來,他去了東山市的部隊,很少回家。
兩個月前,她重新遇到了幼時鄰居葉含山。他說話文縐縐的,會背詩,會講外麵的世界。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頭紮進去。
一週前,她跟陸震山攤牌,說要離婚,要跟葉含山走。
陸震山當場就黑了臉:“胡鬨!婚姻是兒戲嗎?那個葉含山你瞭解多少?你就這麼隨便跟個男人走了,我怎麼對得起你爸!”
那是陸震山第一次對她發火。
可她鐵了心,一哭二鬨三上吊,絕食,摔東西,什麼招都用了。
最後陸震山看著她又瘦了一圈的臉,重重歎了口氣,鬆了口。
他親自給東山市軍區打電話,讓陸驍回來辦離婚。
陸驍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說:“爸,我不想離。”
陸震山發了火:“你想害她一輩子嗎?她心都不在這兒了,你強留著她有什麼用?回來!把手續辦了!”
陸驍後來過了很久才鬆了口,答應回來離婚。
算算時間,就是今天晚上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