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笑容------------------------------------------“食堂還蠻大的嘛。”,徐雪夜來到了食堂門口。他停下來,仰頭打量了一下——三層樓,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每一層的窗戶都開得很大,能看到裡麵來來往往的人影。一樓門口上方的電子屏滾動著今日選單,紅字一閃一閃的。“你喜歡吃什麼?”林知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彆停下,“說不定能吃到你愛吃的東西。”,各種食物的氣味撲麵而來。。,五顏六色的招牌拚在一起,像一幅熱鬨的拚貼畫——漢堡店、小炒店、湯麪店、麻辣燙店、炸雞店、奶茶店……種類多得讓人眼花繚亂。“有冇有想吃的?”林知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語氣豪邁,“我請客。”“那我可不客氣了。”。“不能點太貴的啊!”林知秋的聲音立刻變了調,急忙跟上去。“不聽不聽。”徐雪夜捂著耳朵,加快了腳步。“你不能這樣!”,不斷拉扯他的手臂,想把他的手從耳朵上扒下來。兩個人就這樣拉拉扯扯地走過了一個又一個檔口,像兩隻在人群中互相較勁的螃蟹。,他們在一家小炒店門口停了下來。,同時抬頭看向牆上的選單。
紅底黃字,寫得滿滿噹噹。青椒肉絲、魚香肉絲、回鍋肉、宮保雞丁、麻婆豆腐……徐雪夜的目光在選單上掃了兩遍,最後落在一個選項上。
“回鍋肉蓋飯吧。”
他想了半天才挑出這個。
“蛋炒飯。”林知秋點了個最便宜的。
徐雪夜瞥了他一眼。
他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蛋炒飯,最基礎的那種,米飯加雞蛋加點蔥花,成本低得不能再低。
難道他家庭條件不好嗎?
“你看我乾什麼?”林知秋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你就吃這個?”徐雪夜收回目光,語氣隨意,“不吃點好的?”
“能吃飽就行。”林知秋笑了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徐雪夜沉默了一秒。
“那我請客。”
話音剛落,林知秋的眼睛亮了。
“蛋炒飯不要了!”他朝老闆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興奮,“來跟他一樣的——回鍋肉蓋飯!”
徐雪夜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傢夥。
變臉比翻書還快。
徐雪夜付了錢,端著兩份餐盤,找了個離這家店比較近的空位坐了下來。林知秋跟在他後麵,一屁股坐到對麵,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份回鍋肉蓋飯,目光裡寫滿了期待。
“怎麼吃蛋炒飯,能吃得飽嗎?”徐雪夜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把其中一份餐盤推到林知秋麵前。
“便宜又實惠啊。”林知秋接過筷子,語氣理所當然。
“那你之前也是吃這個?”
“不啊。”林知秋夾起一塊回鍋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哦,我忘了你是轉校的——在我們學校呢,班長有個權利,那就是吃飯不要錢。這不是成績還冇下來嘛。”
“吃飯不要錢?”徐雪夜停下筷子,“還有這種好事?是由成績來決定誰是班長嗎?”
“是啊。”林知秋嚥下嘴裡的肉,認真地點了點頭,“因為在這學校裡,班長這個職位包含了個個委員——學習委員、紀律委員、勞動委員什麼的,全是一個人乾。校方有點過意不去,才推出這個決定的。而且還能享受助學補貼、交通報銷,雜七雜八加起來還蠻多的。”
“難怪第一天就要考試。”
“說到考試——”
林知秋放下筷子,肩膀開始抖動。
“我就想笑。”
他捂住嘴,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整個人趴在桌上,一抽一抽的。
“抱歉,我忍不住了。”
徐雪夜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筷子懸在半空中。
“……你能不能把飯先吃完再笑?”
“哈哈哈哈哈哈——”
林知秋冇忍住,徹底笑出了聲。食堂裡有人朝這邊看過來,看到是林知秋,又見怪不怪地收回目光。
徐雪夜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算了。
笑就笑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徐雪夜漫不經心地抬起頭,目光在食堂裡隨意掃了一圈。
然後他頓住了。
林文芳站在一家牛肉麪店麵前,正跟工作人員說著什麼。她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一張一合,但那個工作人員隻是搖了搖頭,攤開手,一副“我也冇辦法”的樣子。
“不像是在交談……是吵架了嗎?”
徐雪夜看了一會兒,就看見林文芳退後了兩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家店的招牌發呆。
那個畫麵有點奇怪——周圍的人都在排隊、點餐、端盤子、找座位,隻有她像一棵被種在原地的樹,安靜得不像屬於這個空間。
“你等會兒,我去看看發生什麼事了。”
徐雪夜丟下這句話,小跑著過去了。
“這位林同學,”他跑到她旁邊,微微喘著氣,“請問你在乾什麼呢?”
林文芳聽到聲音才轉過身來。
她的目光落在徐雪夜臉上,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這個人是誰。
“抽菸的那位。”
徐雪夜的嘴角抽了一下。
“嗯?印象有這麼差的嗎?”
“哦。”林文芳歪了歪頭,像是在重新檢索記憶,“那就是……搞笑的那位。”
“我有名字的。”徐雪夜深吸一口氣,“我有名字的。”
林文芳低著頭想了想,表情很認真,認真地像是在做一道數學題。
“你是哪位?”
徐雪夜愣在了原地。
大姐。
我就坐你隔壁啊。
而且我也自我介紹過了啊。
他在心裡喊了八百遍,但臉上隻是維持著一個略顯僵硬的微笑。
“先不說這個,”他把那些內心戲強行壓了下去,“你站在這兒乾嘛呢?”
“哦。”林文芳眨了眨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之前當班長當習慣了,就不怎麼帶錢。前麵纔想起來,成績還冇下來。”
她說完,又轉回頭,繼續盯著那塊招牌發呆。
徐雪夜看著她。
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張一百塊的紙幣。
“借你的。”
“我不能收。”林文芳看了一眼那張錢,搖了搖頭,“而且還是這麼大的麵額。”
“這是我借你的。”徐雪夜把鈔票遞過去,“你記得還就行。”
林文芳看著那張錢,又看了看徐雪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在轉——像是在計算,又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想什麼更深的事情。
徐雪夜看不下去了。
他直接抓起她的左手,把鈔票往她掌心裡一塞。
“彆想那麼多,好嗎?”他說,“就當是你借我筆的恩情。”
林文芳低下頭,看著徐雪夜抓著她的手。
徐雪夜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才意識到自己還握著人家的手。
“抱歉,是我衝動了。”
他飛快地鬆開手,退後了半步。
林文芳把手收回去,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張皺巴巴的一百塊,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的人民大會堂,又翻回去。
“你想什麼時候還都行。”徐雪夜把手插進口袋裡,故作輕鬆地說,“我不著急。吃飽一點。”
他正要轉身離開。
“謝謝你。”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徐雪夜轉過頭。
林文芳在笑。
不是第一次見麵時那種奇怪的、僵硬的、讓人分不清是不是嘲諷的笑。是一個真正的微笑——嘴角自然地彎起,眼睛裡映著食堂的燈光,亮晶晶的,整個人像是突然從一幅黑白畫變成了彩色。
很好看。
徐雪夜看呆了。
“哦哦哦——不著急!”他猛地回過神,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然後轉身,幾乎是逃一樣地往回走。
“這不是會笑嗎……”他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而且還笑得這麼好看。那之前的笑容果然就是挑釁咯?”
他想著第一次見麵時林文芳那個詭異的笑容,忽然覺得有點悲傷。
被挑釁了。
還是被一個笑起來很好看的人挑釁的。
他回到座位上,林知秋已經快把一盤迴鍋肉蓋飯吃完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臉這麼紅?”
“食堂太熱了。”徐雪夜麵無表情地坐下,端起自己的餐盤。
“哦。”林知秋冇多想,繼續埋頭扒飯。
徐雪夜夾起一塊回鍋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不知道為什麼。
總覺得今天的回鍋肉有點甜。
徐雪夜的目光又落在了林文芳身上。
她端著那碗牛肉麪,穿過一張又一張坐滿了人的桌子,走過一片又一片嘈雜的聲音,最後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來。
那個位置四周冇有人。
左邊是牆,右邊是空的椅子,前麵後麵都冇有人靠近。像一個小小的孤島。
她拿起筷子,細嚼慢嚥地吃了起來。動作很慢,很安靜,和周圍那些邊吃邊聊、笑成一團的學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冇朋友嗎?”
徐雪夜端著下巴,目光停在她身上,思緒已經飄向了遠方。
“也對……就她那樣,怎麼可能會有朋友。”
“吃飽了冇?”
一個聲音把他拽回來。
林知秋擦了擦嘴巴,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肚子,“吃飽了我就帶你去辦公室找老師。”
徐雪夜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來。
然後他整個人就像被抽掉了力氣一樣,軟綿綿地趴在了桌子上。
“還不是你自作自受的,哈哈哈哈哈——”林知秋又笑了起來,聲音大得旁邊幾桌的人都看了過來。
“算了。”徐雪夜不情願地站直身子,聲音有氣無力的,“走吧。”
他端起盤子,放到店附近的回收處,然後轉身——
目光不自覺地又朝那個角落看了一眼。
林文芳還在低頭吃麪,冇有注意到他。
徐雪夜收回目光,跟著林知秋走出了食堂。
食堂門口的陽光很亮,他眯了眯眼。
“辦公室在幾樓?”
“三樓。”
“……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朝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為什麼我們的教室在四樓,辦公室卻在三樓?”徐雪夜走在樓梯上,忽然問了一句。
“佈局很奇怪。”林知秋一邊爬樓梯一邊解釋,“一樓基本都是社團的活動室,二樓是高一的班級跟一些活動室,三樓是高二的班級跟所有年段老師的辦公室,四樓則是我們高三的班級,跟一些開會的地方。”
“哦。”徐雪夜點了點頭,“我記下了。”
“到了。”林知秋在辦公室門口停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進去吧,我回教室休息去了。”
“壯士走好。”林知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背影裡透著一股“你自求多福”的意味。
徐雪夜深呼吸一口氣。
然後抬起手,敲了敲門。
“老師,我來了。”
他推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很大,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一排排辦公桌上鋪開。幾位老師正低頭改著卷子,紅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冇有人抬頭看他。
“哦,你過來。”
陳玲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徐雪夜走過去,在她辦公桌旁邊站定。桌上堆著一遝試卷,最上麵那張他認得——自己的字跡,歪歪扭扭的“不知道”寫滿了整頁。
“你說你學習的態度,”陳玲拿起那張試卷,用手指點了點,“不會寫就空在那裡嘛,亂寫什麼?”
“對不起。”徐雪夜低下頭,態度端正。
“你是轉學的吧?”陳玲放下試卷,靠回椅背,“從哪所學校轉過來的?”
“一中。”徐雪夜報出了之前高中的名字。
“那你是因為什麼原因過來的呢?”陳玲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受不了那邊學習的壓力?還是……被人欺負了?”
“家裡原因。”徐雪夜說得平靜,“不得不轉校。”
又撒了一個謊。
他在心裡默默數了一下——從昨天到現在,他已經數不清自己說了多少個謊了。
“哦。”陳玲點了點頭,冇有追問,“雖然我們學校不是很在意成績,但是你已經是高三了。再過一年就要踏入大學,然後走進社會。”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徐雪夜臉上,“你現在這個態度,我有些擔心你啊。”
“對不起,老師。給您添麻煩了。”
……
徐雪夜有些佩服她。
這一個小時裡,陳玲的話題始終圍繞著學習,從學習態度講到學習方法,從學習方法講到人生規劃,從人生規劃又繞回學習態度——就像在一個圓環上走路,怎麼也走不出去。
她不扯其他的。
不問煙的事,不問家裡的事,不問轉學的事。
就隻說學習。
徐雪夜聽著聽著,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老師……
人還挺好的。
“對了,老師。”在陳玲換氣的間隙,徐雪夜插了一句,“你今年幾歲了?”
“26歲。”陳玲挑了挑眉,“怎麼了?是看不起嗎?”
果然比我小。
徐雪夜在心裡默默想道。
“冇呢。”他搖了搖頭,語氣認真,“隻是很佩服您。年紀輕輕就有了這麼好的工作,而且還很熱愛。我很敬佩您。”
陳玲愣了一下。
“彆以為你說這些就能逗我開心。”她彆過頭去,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
“我說認真的。”
徐雪夜看著她的眼睛,目光誠懇。
陳玲和他對視了一秒,然後移開了視線。
“算了算了。”她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這事情就這樣過去吧。你回去吧。”
“謝謝老師。”
徐雪夜轉身,朝辦公室門口走去。
他走出去之後,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陳玲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嘴角慢慢地、不受控製地彎了起來。
她用手背擋住嘴,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第一次被學生誇獎……”
她小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有點開心。”
窗外的陽光落在辦公桌上,把那遝試卷照得發亮。最上麵那張試捲上,“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幾個字,在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