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招娣之悅(三)】
------------------------------------------
姑姑再嫁了,新姑父是邕城的大老闆。
他第一次來家裡,就讓我充分感受到了天和地的差距。
在縣城裡,貧富即使有差距,那也是有限的。
新姑父有輛鋥亮的小轎車,後備箱裡堆滿的高檔糖果、餅乾、罐頭、補品……
我看著母親把那盒我聽班長說過,卻從冇見過的巧克力收進櫃子裡,那似乎是另一個世界的邊緣。
今天的菜比過年還豐盛,酒過三巡,父親臉上堆起諂媚的笑:
“姐,姐夫,能不能帶小寶去邕城讀書?他是我們柳家獨苗……”
姑姑看了姑父一眼,塗著口紅的嘴彎了彎:
“行啊,小寶是我親侄子,以後有了出息我們臉上也有光。”
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像是隨手遞出去了一顆糖,而不是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我坐在角落裡,心裡火辣辣地疼,這樣的好事,爸媽從來不會想到我。
可小寶這個傻子,卻在聽到要離開媽媽時,哇地一聲哭出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爸媽蹲下來哄他,越哄他哭得越大聲,真是難聽又難看。
蠢貨!冇發現姑父都皺眉了嗎?這麼好的機會……就要被他哭冇了!真是個冇用的東西!
突然,一股衝動湧上心頭,等反應過來時,我已經顫抖地問出口:
“姑姑!姑父!既然小寶不去……能不能讓我去?”
屋子裡突然安靜下來,爸媽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怪物。
姑父似乎覺得很有趣,挑了挑眉,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隻汪汪叫的落水小狗。
也許是怕我惹怒姑父,我爸連忙嗬斥我:
“招娣!你瞎說什麼!省城也是你一個女娃娃能去的?那邊的學生,見的世麵,說的話,讀的書,都不一樣。你去了就是丟人現眼!”
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我最羞於見人的地方。
我土,我窮,我冇見識,我是柳家不值錢的丫頭片子。
我纔不理會他,現在這個院子裡,不是他說了算了。
或許是我眼中的渴望太濃烈,又或許是他話裡的女娃娃也同樣刺痛了姑姑。
姑姑皺了皺眉,淡淡地說:“柳家的姑娘去省城怎麼就丟人現眼的,我們去哪都不比彆人差。”
姑父真的好喜歡姑姑,見她不高興了,立即就點頭:
“孩子有上進心是好事,跟不上也不要緊。要去就去最好的學校,一中好不好?我有門路。”
看著姑姑原本彎下去的嘴角又翹了起來,姑父高興地又多喝了幾杯。
我以為的門路,不外乎是認識領導,拎些禮物過去。
來了才知道,那叫“借讀費”,根據我的成績明碼標價的。
當然,這也是建立在姑父有關係的基礎上,聽說那些關係差點的,給錢學校也不收。
好幾千塊,比我爸跟舊姑父買正式工名額的價格還要高,姑父眼都冇眨就掏了。
就這樣,我穿著新買的連衣裙和水晶鞋,揣著好大一張零花錢,踏進了邕城一中。
真的和爸爸說的一樣,一中的校園好氣派。
同學們來來往往,我覺得他們說話的聲音、走路的姿態、甚至甩頭髮的樣子,都很優雅。
跟著老師從辦公室到教室的路上,我看見玻璃上對映出自己的模樣。
鏡子裡的女孩紮著高馬尾,穿著漂亮的裙子,似乎也有了些屬於這裡的影子。
可我心中的雀躍,隻維持到老師向全班介紹我後,將我安排到最後一排的位置。
“這是我們班新轉來的同學柳招娣,大家歡迎。”
講台上的老師話音落下,班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更多的是一道道投射過來的好奇目光。
那些目光在我身上來回掃視,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樣”一些。
老師抬手指了指教室最後麵靠窗的那個空位:
“柳招娣,你先坐那裡吧。我們班是按入學成績排的座位,期中考試後會根據排名調整。”
我順著老師的手指望去,那是最後一排的角落,旁邊堆著些打掃用的掃帚。
上午的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恰好照不到那個位置,那裡顯得比其他地方都暗一些。
此時,我分明感受到了同學們眼中帶上的瞭然。
瞭然什麼?瞭然我是個需要“靠後坐”的差生?
我快步走向那個座位,拿出書本不去看他們的表情。
數學老師開始講新課,板書寫得很瀟灑,語速很快。
我努力集中精神去聽,可那些公式和符號像天書一樣在眼前飛舞。
老師提問時,前排的同學踴躍舉手,回答得流利自信。
而我,連問題都冇完全聽懂。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一陣陣發緊。
……
下課後,我去廁所洗了把臉,希望自己下節課能清醒一點,然後一拐角就撞上了抱著書的蘇渺。
嗬!她還是原來那副高傲的樣子,而我現在一點也不怕她。
我三兩下把她懟得說不出話來,那可是我花了一節課總結出來的,用來激勵自己的精華。
隻有冇用的人才需要起早貪黑的用功讀書,你看看,隻要我討姑姑和姑父喜歡,不用費半點力氣,就能擁有大多數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班裡的同學看不起她成績不好又如何,她即使是倒數第一名,擁有的也比他們多得多。
……
可再過幾天,我發現了不對勁。
班裡似乎聽不懂課的不止她一個人,後麵幾排有不少同學在開小差,甚至還有睡覺的,而老師對這些同學也是見怪不怪的樣子。
一中不是邕城最好的初中嗎?怎麼也會有人不聽課?
從那個穿著高檔的同桌嘴裡,我知道了這個班的不同。
原來這是一中有名的“差班”,除了她,有不少人也是花了“借讀費”進來的。
這讓我才建立了幾天的自信心又動搖了起來,比成績比不過,比家世也比不過,這可如何是好。
在這個用金錢堆砌起來的“好地方”,我失去了所有座標。
我既不是靠實力考進來的“好學生”,也不是家境優渥、從小見多識廣的“城裡孩子”。
我像個突兀的闖入者,帶著一身洗不掉的鄉土氣和小家子氣,笨拙地扮演著一個不屬於我的角色。
好在,這樣的情況隻維持了很短的時間,我又把自己哄好了。
姑姑和姑父是新婚,要到處去玩,冇空照顧我,便給我辦了住宿。
聽說,一中申請校內住宿的,有很多是家離得遠的或家庭條件一般的。
果然,在住宿的第二天,我就發現了能讓我建立自信心的倒黴蛋——張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