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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有事情要忙活,陳守望幾乎是踩著下班的點兒,跟鄭懷仁打了個招呼,便匆匆離開了圖書室。
藉助自行車的腳力,他總算是在百貨大樓快要關門的時候趕到了地方。
賣手錶的櫃檯在三樓,陳守望剛走上去,就有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藍布工作服的售貨員迎了上來,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笑:
“同誌,想看點兒啥?”
“我們這兒上海牌、bj牌、東風牌都有,還有進口的,您隨便挑。”
陳守望趴在櫃檯上,目光在那一排亮鋥鋥的手錶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幾塊上海牌上頭。
這年月,上海牌手錶是響噹噹的牌子,戴出去體麵,走時也準,多少人攢好幾年錢就為買這麼一塊。
他指了指櫃檯裡頭:“同誌,上海牌的給我拿兩塊看看。”
售貨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穿著前進機械廠的工裝,看著倒是精神,可一開口就是兩塊,這年頭買一塊都得咬咬牙,陳守望竟然開口就要兩塊?
她試探著問:“同誌,您是要幫人帶一塊?”
陳守望知道售貨員是在跟自己確認,當即笑著點了點頭:
“一塊自己戴,一塊送人,有貨冇?”
“都要男款的,一塊挑年輕點的款式,一塊挑成熟點的款式。”
售貨員這才麻利地從櫃檯裡取出兩塊上海牌,一塊男款的,錶盤大些,指標亮鋥鋥的。
另一塊也是男款,款式稍顯素淨,看著要低調點。
她把兩塊表並排擺在櫃檯上:“上海牌19鑽,全鋼防震,走得準,戴個十幾年冇問題。”
“一塊一百二十五,不講價。”
陳守望把兩塊表翻來覆去看了看,錶盤上的“上海”兩個字端端正正,後蓋上的鋼印清晰,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他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工作證遞過去:
“同誌,這兩塊手錶倒是符合我的要求,又是上海牌的,信得過,就是這價格……你看看能不能再少點。”
售貨員卻是冇直接回話,而是再次開口詢問道:
“同誌,上海牌手錶不比那些雜牌手錶,可是稀罕物件,得有票證才能買。”
“你要是買兩塊的話,得要兩張手錶票。”
陳守望在口袋裡掏了掏,很快便掏出了陳富貴給的兩張手錶票遞了過去:
“這是手錶票,你可以先驗驗。”
“隻要價格合適,這兩隻手錶我都要了。”
接過票證看了看,售貨員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就下午的時候,還有人想要買陳守望左手上拿著的那塊手錶,錢也帶足了,最後卻倒在了手錶票上,隻能買了隻雜牌手錶。
但正是這一票難求的票證,陳守望手上不僅有,而且一拿就是兩張。
不過這些事情都跟她冇啥關係,怎麼把這兩塊手錶賣出去纔是重點,她當即點了點頭,說:
“這兩張手錶票冇問題,確實是真貨。”
“一般情況下,上海牌手錶是不打折的。”
“但看你誠心要,又打算買兩隻,就給你打個九折。”
“兩塊表原價二百五,打完折之後二百二十五,你看成不?”
陳守望心裡頭算了一下,這一下就省了二十五塊錢,夠買好幾斤肉了。
最重要的是,他本來就要買一塊手錶,這第二塊手錶相當於隻要一百塊,實在是劃算得很,當即便從貼身口袋裡數出二十三張大團結,遞過去:
“成,這兩隻手錶我要了。”
“同誌,你點點看,冇問題就給我開發票。”
售貨員接過錢,在手指頭上蘸了點水,一張一張撚開來數了兩遍,這纔開了票,
又從抽屜裡拿出兩個紅色的表盒,把表裝好,連帶著保修卡一起遞過來:
“錶帶要是不合適,一週內可以拿過來調,我們這兒有工具。”
陳守望點了點頭,當場就把亮眼點的那塊表戴在了左手腕上,剛好合適,錶盤在燈光下頭亮閃閃的,看著就精神。
另一塊則是被他小心地揣進貼身口袋,跟那遝子證件擱一塊兒,拍了拍,踏實了。
隻是手錶票雖然是陳富貴白給的,可錢卻是實打實花出去了二百二十五塊,兜裡又癟下去一大截。
可看著手腕上那亮鋥鋥的上海牌,他心裡頭反倒舒坦——有了這塊表,往後再也不怕因為看錯了時間耽誤事兒了。
出了百貨大樓,天還冇完全黑。
但這時候馬勝利肯定早下班了,他又不知道人家住哪兒,也不好貿然找上門去,便騎上自行車,直接回了前進機械廠。
先去食堂買了兩個饅頭,這才匆匆忙忙地往宿舍方向趕了過去。
不過他卻是冇直接回房間,而是找到自己經常去的那棵大樹,就著那盞昏黃的路燈,把今天的筆記本攤開,一頁一頁翻看起來。
那燈泡也就十幾瓦,光線昏黃昏黃的,照在紙上模模糊糊的,可他也習慣了,眯著眼睛照樣看得進去。
20:16!
看著看著,陳守望眼光掃過左手腕上戴著的手錶,發現已經快要到晚上八點半了。
歎了口氣,他將筆記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隨身的挎包中,這纔回了宿舍。
這棟宿舍有些年頭了,牆皮子剝落了好幾塊,窗戶框子也鬆動了,隔音水平更是一般。
也正是因為如此,陳守望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就聽見裡頭傳來壓低的議論聲。
“……你們聽說了嗎?咱們這新來的舍友可不是一般人,去車間的第二天就組裝了台柴油機出來,還是好使的、能媲美三等品的好東西。”
“人家師父可是周師傅那個八級鉗工,又學了那麼久了,能組裝台柴油機不是正常的嗎?”
“一開始我也是那麼想的。
不過後來聽說,有人專門去機修車間打聽過了,那裡的人都說就是他自個兒動的手,周師傅壓根冇幫忙。”
“雖然聽起來有些誇張,但我覺得這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你們冇發現嗎?他每次回來得都很晚,你猜怎麼著?
人家不是去玩也不是去瞎逛了,是揣著本書在路燈底下看呢。
估計是怕打擾到咱們,又或者怕被我們打擾,這纔沒在屋裡看。”
“不就是看書嘛,跟誰不會看似的。”
“你小子可彆吹牛了,跟你一起住了那麼久,我可從冇見你看過書。”
“嗬嗬……我隻是不想看而已……”
“哎,說正經的,這麼看來咱們這舍友還真是個有本事的人,得跟人家打好交道才行,說不得哪天就能幫上忙。”
“哎,你還彆說,還真是那麼回事兒。”
“不過就算咱們想套近乎,估計人家也不會搭理咱們。
人家忙著學習呢,哪有空管這種小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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