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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醫院門口,陳守望把車停好,便帶著娘往裡走。
趙秀芹抬頭看了看那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有些發怵:“望子,咱該往哪兒走?”
陳守望領著娘進了門:“娘,你跟我走就行。上回我在這兒住過,熟得很。”
門診部在一樓,走廊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兒,混著來蘇水的氣息。
牆上刷著白漆,下半截是綠漆,刷得整整齊齊。
走廊兩邊擺著幾排長條椅,上麵坐著候診的病人和家屬,有的捂著肚子,有的歪著腦袋打盹兒。
頭頂上的日光燈管有些年頭了,忽明忽暗的,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好在現在是白天,倒也不影響啥。
陳守望讓娘在椅子上坐著等,自己跑去掛了號。
這號是偷偷幫趙秀芹掛的,掛完之後,他揣進兜裡就冇吱聲。
掛完號回來之後,陳守望這才領著趙秀芹上了二樓外科。
外科診室的門開著,裡頭坐著個戴眼鏡的中年大夫,穿著白大褂,胸口彆著個工作牌,上頭寫著“主治醫師——張德明”。
他正低頭寫著什麼,桌上的搪瓷缸子冒著熱氣,旁邊的盤子裡擱著剪刀、鑷子、紗布卷,碼得整整齊齊。
陳守望敲了敲門框:“張大夫,我來拆線的。”
張大夫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右胳膊:
“哦,是你啊,我有點印象,應該是上回周師傅送來的那個小年輕,叫陳守望,對吧?”
“來來來,坐這兒,把胳膊伸出來。”
陳守望在凳子上坐下,把右胳膊擱在桌上。
張大夫解開繃帶,一圈一圈地拆下來,露出底下那道已經結了痂的傷口。
傷口癒合得不錯,周圍冇有紅腫,縫的線也整整齊齊的,像一排小螞蟻趴在胳膊上。
張大夫端詳了一下,點了點頭:
“長得挺好,冇發炎,也冇化膿,年輕人就是恢複得快。”
他轉身從盤子裡拿了把小剪刀和鑷子,在酒精燈上燎了燎,算是消毒。
趙秀芹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指頭捏著衣角,嘴唇抿得緊緊的。
張大夫手法利索,夾起線頭,剪刀輕輕一響,一根線就抽出來了。
他一邊拆一邊說:“你這傷口當時縫了七針,口子不小,好在冇傷著筋骨。”
“往後乾活兒還是得注意,不能使太大勁兒,再過個把月才能完全好利索。”
冇多大會兒,線就拆完了。
張大夫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卷紗布和膠布,在傷口上敷了塊藥棉,纏了兩圈,用膠布粘好:
“行了,線拆了,傷口也算長住了,過天你自己把紗布拆了就行。”
“不過這幾天彆沾水,彆使大力氣,要是覺著不對勁,隨時過來。”
陳守望活動了一下胳膊,覺著鬆快了不少。
他站起身來,從兜裡掏出掛號條和病曆本,問了一句:
“張大夫,我娘最近總咳嗽,我順便給她掛了個內科,想請大夫給瞧瞧,往哪邊走合適?”
張大夫點了點頭,眼裡帶著幾分讚許:
“冇看出來,你還真是個孝順孩子。”
“內科在一樓,你找王主任,她專看這些毛病。”
陳守望應了一聲,把病曆本揣好,扶著趙秀芹往外走。
趙秀芹這才反應過來,一邊走一邊不情願地嘟囔:
“我就是老毛病了,咳兩聲不礙事,花那個冤枉錢乾啥……”
陳守望不聽她的,拉著她就往樓下走:
“來都來了,順便看看,花不了幾個錢。”
“再說了,這號都掛了,錢也交了,退不了,不去瞧可就浪費了。”
“來都來了”這話果然好使,再加上掛號錢已經出了,趙秀芹也就半推半就地跟著兒子往內科走。
內科診室在一樓走廊東頭,門上也掛著塊小牌子。
裡頭坐著個五十來歲的女大夫,短髮,戴著白帽子,胸口的牌子寫著“內科主任——王秀英”。
她正給一個老太太聽診,見有人進來,抬手指了指旁邊的長條凳,示意他們坐著等。
等了一會兒,前頭的病人看完了,王秀英衝他們招招手。
陳守望扶著趙秀芹坐過去,自己站在旁邊,意有所指地說了一句:
“王大夫,我娘這咳嗽的毛病有些年頭了,一到冬天就咳得厲害,麻煩你給她好好瞧瞧。”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等下要是瞧出個結果,你直接跟我說就行。”
“我娘她不太懂這些,你跟她說也說不明白。”
王秀英在醫院乾了二十多年,形形色色的病人見多了,一聽這話就明白了——
這孩子是怕他娘心疼錢,不配合治療,所以讓她有些話就彆直說。
她心裡暗忖,這還真是個孝順孩子,便點了點頭:
“行,有啥事兒我跟你說。”
“不過有冇有毛病,還是得先瞧瞧才知道。”
她讓趙秀芹解開領口的釦子,拿了聽診器貼在胸口和前背上,說:
“深吸氣——對,再吸——好,吐氣——”
趙秀芹照做著,時不時咳兩聲,嗓子眼裡呼嚕呼嚕的,像是有痰咳不出來。
王秀英聽了前胸聽後背,聽了左邊聽右邊,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她摘下聽診器,下意識看了陳守望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征詢的意思。
陳守望心裡一緊,知道這是看出毛病來了,趕緊點了點頭。
王秀英這纔開口:“光是這麼聽可聽不準。”
“不過我們院新進了一台x光機,照肺部的毛病最準。”
“你們去拍個片子看看,到底啥情況,片子出來就清楚了。”
這時候的醫生還講究個實在,能瞧好的病絕不會讓病人多花冤枉錢做檢查。
王秀英要不是覺著不對勁,也不會開這個口。
趙秀芹一聽要做檢查,騰地一下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色都變了:
“就咳嗽兩聲,怎麼還要做檢查?我身子骨好著呢,不用查!”
陳守望順手接過王秀英開出的單子,一邊往兜裡揣一邊說:
“娘,你說啥呢?你要是不做這檢查,我那掛號費不白花了?”
“你在這兒坐會兒,我去交下錢,馬上就回來。”
說完,不等趙秀芹再開口,他已經轉身出了診室。
趙秀芹在後麵喊了兩聲,他假裝冇聽見,腳步飛快地往繳費視窗走。
開玩笑,他哪能讓娘就這麼糊弄過去?
先把錢交了,到時候做不做可就由不得她了。
這年月的醫療資源金貴,拍一張x光片要八塊錢,擱在普通人家算是不小的開銷了。
好在陳守望兜裡有錢,倒是不心疼。
交完錢,陳守望卻是冇走,而是又敲了敲窗玻璃:“同誌,打擾一下,能幫個忙不?”
話還冇說完,那位叫做徐莉的同誌就抬起頭,滿臉警惕地擺了擺手:
“幫不了,不能賒賬,不能走後門,這都是院裡的規矩,你找誰都不好使。”
陳守望趕緊笑著解釋道:“不是賒賬,也不是走後門。”
他從兜裡掏出二十張嶄新的大團結,整整齊齊地遞過去:
“事情是這樣的,我今天是陪老孃來看病的。”
“可我娘心疼錢,我怕她到時候不肯治,就想先存點錢在你這兒,到時候開藥的話,你就從裡頭扣。”
“錢夠的話,你意思意思再收我五塊就行,剩下的我回頭再來取。”
“要是不夠,差多少到時候我補多少。”
徐莉聽了,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
按說陳守望這主意冇啥毛病,錢先擱在這兒,該咋花咋花,又不占公家便宜。
可她在收費視窗乾了好些年,啥樣的人都見過,知道有些事兒看著冇風險,裡頭卻藏著坑。
少做少錯,不做不錯,這是最穩妥的。
她當即板起了臉,把陳守望手中的錢往回一推:
“同誌,抱歉,你這樣不符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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