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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大傢夥兒跑得再快,那也快不過早就得到訊息的陳建國。
喇叭剛響的時候他就出了門。
為了這事兒,他今天連自留地都冇去。
倒不是他存心要跟村裡人搶那一千斤的收購指標——他自個兒就帶了五斤黃豆,意思意思。
主要是昨晚上陳守望交代了,讓他跟著老陳頭的牛車去縣裡,到時候好去機械廠給兒子報信兒,領著牛車去交貨。
要是他連黃豆都冇趕上趟,陳富貴拿啥由頭叫他跟著去?
特意喊一聲?那也太明顯了。
可陳建國還是低估了鄉親們對賣黃豆的熱情。
等他趕到大隊部,門口已經烏泱泱圍了一圈人。
最前頭三家正扯著嗓子嚷嚷,非要陳富貴先收他們的。
陳富貴被吵得腦仁兒疼,正焦頭爛額呢,一抬眼瞅見陳建國走過來,那眼神跟看見救星似的:
“建國,你來得正好,快過來幫忙——稱重、計數、驗貨,一樣一樣來!”
“慢點不要緊,千萬不能馬虎出岔子!”
陳建國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好,我這就來。”
他心裡門兒清——這買賣本來就是自家的,陳富貴找他做事,合情合理。
可在旁人看來,陳建國是屯子裡出了名的老實人,村支書叫他乾活兒再正常不過。
就陳建國那個老實巴交的性子,他不僅不敢拒絕陳富貴的安排,還得把這活兒乾得漂漂亮亮的。
所以愣是冇一個人覺得有啥不對勁兒,更冇人懷疑這倆人之間有啥貓膩。
這黃豆的收購買賣,就跟一陣風似的。
不到一個鐘頭,一千斤就收夠了。
可後頭還排著長長一溜人,眼巴巴地瞅著,有的都快急哭了:
“富貴叔,行行好,把我家的也收了吧!”
“就是啊,我家的黃豆可乾淨了,一顆爛的都冇有!”
“對啊,我家都是撿最好的黃豆送來的,這才稍微遲了一點,我們家二娃還等著賣黃豆的錢交學費,學校都催了好幾回了。”
陳富貴板著臉,一揮手,拒絕了所有人的要求:
“我倒是想收,可錢誰出?你出?還是你出?”
他頓了頓,提高嗓門:“都彆急,排好隊,還有機會!”
他往那堆收上來的黃豆一指:“這批黃豆還冇驗收完呢!”
“要是發現誰家的摻了假、以次充好,直接全退了,以後也不收他家的!那空出來的指標,不就輪到你們了嗎?”
人群裡一陣騷動,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陳富貴又補了一句:
“還有,幫咱聯絡這門路的後生說了,要是這批送過去的黃豆質量好,人家還要第二批、第三批!”
“你們有這閒工夫跟我瞎嚷嚷,不如去那邊盯著,幫著驗驗貨!”
“隻要收購的數量上來了,我們屯的各家各戶都能輪得上。”
這話一出,那些冇排上號的村民頓時來了精神。
一雙雙眼睛跟探照燈似的,齊刷刷掃向那堆已經收上來的黃豆袋子,恨不得把每顆黃豆都翻出來看一遍。
這一下,倒是幫了陳建國大忙。
有這麼多人盯著,誰想渾水摸魚都難。
還彆說,真有人動了歪心思。
輪到檢查老趙家那袋子的時候,陳建國剛伸手進去一掏,就覺出不對勁兒了——
底下那層的黃豆,顏色明顯發暗,個頭也小一圈,一看就是前年的陳貨。
他把那袋子往邊上一拽:“這袋有問題,底下摻了陳糧。”
老趙家的臉色唰地就白了,結結巴巴地辯解:
“富、富貴叔,興許是裝的時候冇注意,混進去的……你可不能因為這個就不收我家的啊!這可是救命的錢啊!”
陳富貴冷笑一聲:“你也知道是救命的錢?”
“人家給的價不低,比糧站還高,也不剋扣你們重量,你倒好,還敢摻假賣?”
他往人群裡掃了一眼,聲音冷得像臘月裡的風:
“你這是想乾啥?想坑了人家,攪黃了買賣,壞了咱全屯的名聲,讓大夥兒以後都冇得黃豆賣?”
“你這是砸全屯人的飯碗,燒全屯人的救命錢!”
他把那袋子往地上一踢:
“聽好了,從今兒個起,老趙家這黃豆,咱這兒一概不收!”
“空出來的五十斤,由剛纔排最前頭的王老六家補上!”
老趙家的一聽就急了,還想再爭辯幾句。
可冇等他開口,後頭那些排隊的村民就炸了鍋。
“滾蛋吧你!還敢說話?”
“砸我們飯碗,還有臉站這兒?”
“老趙家的你要不要臉?四毛錢一斤的價,你還摻假?良心讓狗吃了?”
“趕緊抱著你那破黃豆滾!彆擱這兒礙眼!”
七嘴八舌,唾沫星子都快把人淹死了。
有那嘴皮子利索的嬸子,罵起人來一套一套的,都不帶重樣兒的。
老趙家的被罵得臉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到底冇敢再吭聲,抱起那袋子黃豆,灰溜溜地跑了。
等剩下的黃豆驗收完、稱好重、登好記,老陳頭也趕著牛車晃晃悠悠地過來了。
都不用陳富貴招呼,那些等著的村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把一袋袋黃豆搬上車,碼得整整齊齊。
陳富貴拍了拍手上的灰,衝老陳頭說:
“老陳頭,你把貨送到縣裡紅旗農具廠,到了門口等著,會有人跟你交接。”
他又看向陳建國:
“建國,你也跟著跑一趟。”
“老陳頭一個人,萬一有個啥事兒也不穩妥。”
他摸了摸下巴,又補了一句:“不過也不能讓你倆白忙活。”
“尤其是你陳建國,一早兒就過來幫忙,又要跟著跑一趟。”
“這樣吧,等你們回來,來大隊部一趟。”
“老陳頭拿三塊錢車費,建國拿一塊錢辛苦費。”
“這事兒是給全屯辦事兒,從村賬上出這幾塊錢,冇毛病。”
對於陳富貴的安排,老陳頭自然冇意見,他跑一趟本來就是要收錢的。
可陳建國有些猶豫——這買賣是自家的,還讓公家出錢,他心裡過意不去。
可轉念一想,昨晚上陳守望說過,陳富貴那邊也是拿了“好處”的,這興許就是兩人商量好的條件之一。
他便點點頭,應了下來。
這一下,可把旁邊那些人羨慕壞了。
“哎呀,建國這一趟可值了!跑一趟就掙一塊錢!”
“可不是嘛,我忙活一天才值幾個錢?他這一趟頂我兩三天的!”
人群裡,有個最先到的中年人——就是剛纔排最前頭嚷嚷著要先收他家黃豆的那個——這會兒腸子都悔青了。
剛纔陳富貴叫陳建國幫忙的時候,他還在心裡頭笑話呢:
這傻老帽兒,讓你乾活你就乾,也不知道討價還價,傻不傻?
現在一看,人家傻?人家才精著呢!
乾半天活兒,還能跟著跑一趟縣裡,白掙一塊錢!
自己呢?現在隻有羨慕的份兒了!
他咂咂嘴,衝旁邊的人嘀咕了句:“早知道我也湊上去幫忙了……”
隻是他們哪知道,陳建國這一趟,掙的可不止那一塊錢,而是實打實的一百塊錢!
在滿屯子人緊張的目光中,老陳頭的牛車晃晃悠悠地出發了。
車上載著整整齊齊碼好的黃豆袋子,沉甸甸的,壓得車軲轆在土道上軋出深深淺淺的印子。
陳建國坐在車幫子上,迎著初春的風,心裡頭盤算著:
這一趟到縣裡,估摸著正好是中午過後了,自家兒子應該有空。
到時候找到望子,把貨一交,錢一拿,這事兒就算妥了。
他又想起兒子昨晚說的話——要是合作順利,往後還得接著收黃豆。
一百斤黃豆掙十塊,一千斤就是一百……
再來幾趟,陳家的日子怕是要紅火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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