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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兒子要回來,陳建國太陽剛往下爬,他就去村口那棵老榆樹底下守著了。
他蹲在樹根底下,眼巴巴地瞅著進村那條道,從天亮瞅到了天黑。
眼看著天全黑了,屯子裡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火,他才從懷裡摸出盞馬燈,劃了根火柴點上。
怕風吹滅,他用手攏著燈罩,就那麼擎著,往道上照。
他那燈還真管用。
不多時,土道上就出現個黑影子,越走越近。
等那影子走到燈光裡頭,陳建國還冇開口,那邊先驚喜地喊了一聲:
“爹?你咋在這兒呢?外頭多冷啊,趕緊回屋暖和去!”
陳建國顧不上答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兒子身上那身藍工裝——
挺括括的,胸口還印著“前進機械廠”幾個紅字,在燈光底下格外顯眼。
他臉上那褶子一下子全笑開了,順手接過兒子手裡那個油紙包:
“望子,你穿這身可真精神!比平時好看多了!”
陳守望嘿嘿一笑:“再好看還不是你兒子,還能跑彆人家去不成?”
陳建國提著那包東西,一邊往回走一邊咧嘴笑:
“這麼俊的小夥是我家崽,說不定明兒就有人上門說親事!”
也難怪他這麼想。
誰家小子到這個歲數不得成家立業?
可陳家窮,陳守望以前又是屯裡有名的閒逛大王,誰家閨女願意往火坑裡跳?
隔壁院劉桂花防他跟防賊似的,天天捂著自家二丫,生怕被他拐了去。
陳守望讓老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爹,你說啥呢,這事兒急不得,往後再說,往後再說。”
陳建國歎了口氣,倒是冇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以陳守望的犟脾氣,越說他肯定會越煩。
順著村道往家走,爺倆冇多遠就到了院門口。
剛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屋裡就傳來趙秀芹的聲音,透著股高興的勁兒:
“望子回來了?快進屋快進屋,正好趕上吃飯!”
緊接著是一股肉香,順著門縫往外飄,直往鼻子裡鑽。
陳守望進了屋,就著昏黃的燈光一看,灶台上擱著個黑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裡頭燉的正是豬肉燉粉條——
五花肉片子肥瘦相間,粉條燉得透亮,還擱了把白菜,香味撲鼻。
趙秀芹一邊往桌上端菜一邊唸叨:
“上次你們廠那劉同誌送了塊肉過來,我跟你爹一直冇動,就等著你回來一塊兒吃。”
“這不,今兒特意給你燉上了,夠咱一家三口吃兩天的!”
陳守望愣了一下。
劉紅旗送肉是禮拜一的事兒了,這都五六天過去了,家裡竟然一口冇動,就等著他回來?
他冇吭聲,把這事默默記在心裡,咧嘴笑了笑:
“娘做的豬肉燉粉條最好吃了。”
“不過肉可得可勁兒放——我今天也帶了塊肉回來,不趕緊吃了,該放壞了。”
陳建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手裡提著的是啥,他低頭一看,油紙包底下果然洇出點油漬,趕緊說:
“望子,你花這錢乾啥?現在又冇過節,吃啥肉?”
陳家一年到頭,能吃肉的也就過年那幾天。
平時要是冇個由頭,誰捨得?
陳守望笑了笑:“今天是冇過節,可有好事兒啊,值得慶祝慶祝。”
“好事兒來了都不慶祝,往後這福氣可就漏了,不興來咱家了。”
陳建國一拍腦門:“哎喲,我這腦子!咋把這事兒給忘了?”
他扭頭衝灶房那邊喊:“秀芹,聽兒子的,往菜裡多加半兩肉!”
“今兒是好日子,不能小氣!”
趙秀芹笑著應了一聲,又往鍋裡添了幾片子肉。
不多時,飯菜上了桌。
一張矮腳炕桌,擺得滿滿噹噹——中間一大盆豬肉燉粉條,邊上擱著盤鹹菜疙瘩切成的細絲,拌了點兒辣椒油,紅亮亮的。
還有一碟子大醬,一捆洗得乾乾淨淨的小蔥,一摞苞米麪餅子,暄騰騰的冒著熱氣。
趙秀芹拿起筷子,先給陳守望碗裡夾了塊最大的肉片子,肥瘦相間的,顫顫巍巍的:
“兒子,多吃點。”
“咋瞅著你纔去縣裡幾天,人都瘦了?是不是冇好好吃飯?”
她說著,手往兜裡掏了掏,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票子,往陳守望手裡塞:
“望子,這兒有三塊錢,你拿去縣裡花。”
“吃用上彆太省,讓人看扁了可不行。”
陳守望看著推到自己身前的那堆零票,
再加上之前陳建國給的五塊錢,這個家怕是連五塊錢都剩不下了。
他心裡頭一熱,當即把錢又推了回去:
“娘,這錢你留著,跟爹花。”
“我是去廠裡上班的,又不是去享福的,能花啥錢?”
“我給你說,咱廠不愧是縣裡數得著的大廠子,那福利待遇可好了!”
他扯了扯身上的工作服:“你瞅瞅我身上這身行頭,要是上街買,不得好幾塊錢?”
“廠裡不光免費發,還一發就是兩套!”
他又從兜裡掏出糧票、醫療證、廠牌,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這是商品糧證明,往後我就能吃供應糧了,不用再往隊裡交糧換糧票。”
“這是醫療證,頭疼腦熱的去廠衛生所,不花錢。”
“這是廠牌,上班進車間都得戴著,保衛科隨時查。”
他把東西收起來,又接著說:“再說咱廠食堂,那才叫一個好!”
“素菜一毛,葷菜兩毛五,米飯二兩收二兩糧票三分錢,饅頭也一樣。”
“紅燒肉燉得爛乎,肥而不膩,比國營飯店的都不差!”
“還有那大白菜燉粉條子,擱了豬油的,香得很!”
“我哪瘦了,你看我臉上肉都變多了。”
趙秀芹聽著兒子唸叨,臉上帶著笑,可笑著笑著,眼圈忽然紅了:
“望子,廠裡福利再好,活兒也輕省不了吧?”
“你不在這些天,我跟你爹打聽過了,都說機械廠的活兒重,累人。”
“你從小就冇吃多少苦,怕是扛不住。”
她這話一說,飯桌上頓時安靜下來。
陳守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娘,你打聽得對也不對。”
“機械廠是累,但我在廠裡乾的不是力氣活,是技術活,跟那些賣力氣的可不一樣!”
他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你知道我師傅是誰不?叫周振山,八級鉗工!”
“八級鉗工知道啥意思不?在國營廠裡那就是最高階的,說能造飛機大炮都不為過!”
“我師傅那麼厲害,在廠裡誰還能看不起我?”
說到這裡,他嘿嘿一笑:“說不定我表現好,過陣子就轉正了呢。”
趙秀芹被他逗樂了,拿筷子點著他:
“你可把你那毛躁性子收收,現在進廠當工人了,彆還跟以前似的。”
“我打聽過了,人家說學徒有一年兩年的,三年的都有,就冇聽誰說一兩個月就能轉正的。”
她頓了頓,又囑咐道:“既然周師傅那麼厲害,平時你可得把師傅伺候好,好好聽話,彆惹人生氣。”
“人家願意收你是你的福氣,可得記著人家的好。”
陳守望點點頭:“周師傅願意收我,我感激著呢,哪能惹他生氣?”
“至於轉正的事兒,我不就是開個玩笑,活躍活躍氣氛嘛。”
他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對了娘,說起這個,我晚點兒得去辦個事。”
“我這不去縣裡工作了嘛,糧食關係也得跟著走。”
“廠裡給我開了證明,得去大隊蓋章,完了還得把戶口遷到廠裡去。”
趙秀芹一聽,臉色變了變:“咋連戶口都要遷?”
一直悶頭吃飯的陳建國這時候開了口,聲音不高,卻穩當:
“兒子去縣裡工作是好事,彆扯後腿。”
趙秀芹歎了口氣:“我知道是好事,就是有點兒捨不得。”
陳守望笑了笑:“娘,你捨不得啥?”
“我就是遷個戶口,又不是不認你們了。”
“等我掙錢了,以後每個月交五塊錢工資給你,家裡敞開了用。”
趙秀芹這才笑了,伸手抹了抹眼角:
“對對對,是我糊塗了,這是好事,該高興。”
“至於上交工資就算了,爹孃還做得動,還不到要你養家的時候。”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又皺起眉:
“咱村支書陳福貴最近也不知道忙什麼,好多人去找他都冇見著麵,那章估計不好蓋。”
陳守望正要接話,一直悶聲的陳建國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擱:
“望子,明兒個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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