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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圖書室,鄭懷仁照例是拿著塊抹布,慢悠悠地擦著書架上的灰。
聽見門響,他抬頭瞅了一眼,見是陳守望,嘴角扯出個笑:
“喲,你小子不是說今天不來了嗎?怎麼又趕著趟兒過來了?”
陳守望嘿嘿一笑,往自己慣常坐的那張桌子走:
“這不是有地方冇弄明白,接著過來學嘛。”
他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放,又補了一句:
“對了鄭師傅,昨天吃了你兩個饅頭,今天中午我請回來,咱倆一塊兒去食堂,說好了啊。”
像是怕鄭懷仁推辭,他又搶著說:
“你昨天就是去食堂吃的,今天肯定也得去吧?”
鄭懷仁頭一回讓陳守望給堵得冇話說,噎了一下,隨即樂了:
“你小子倒是會來事兒,行,等下中午可彆嫌我吃得多。”
簡單招呼過後,陳守望坐到自己慣常的那個靠窗位置,翻開那本《柴油機構造與維修》。
說來也怪,之前看這,跟看天書似的,字都認得,擱一塊兒就糊塗。
可這會兒再看,就跟開了竅一樣——前幾天啃的那三本基礎書的底子,這會兒全用上了。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他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通了一般。
這兒為什麼要這麼設計,那兒為什麼要那麼算,前因後果一串,全對上了。
等他合上書,把徹底消化完的時候,抬頭一看牆上的鐘——正好十一點半,該吃飯了。
他站起身,朝鄭懷仁喊了一嗓子:
“鄭師傅,走著!說好了我請客!”
鄭懷仁放下手裡的抹布,臉上帶著點古怪的笑,神神叨叨地說了句“等會兒你可彆後悔”,便跟著出了門。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食堂。
鄭懷仁嘴上說不客氣,可打的飯菜也就那麼回事——一份紅燒肉,一份白菜燉粉條,兩個饅頭,不算便宜,可也不算貴。
陳守望則是打了份一樣的飯菜,端著在他對麵坐了下來。
剛夾了塊肉放進嘴裡,耳朵邊就飄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哎,那不是圖書室那鄭老頭嗎?”
“可不是嘛,旁邊坐那小夥子是誰?新來的?”
“敢跟鄭老頭坐一桌吃飯?真是稀奇,也不怕被他罵。”
“小聲點兒,那老頭古怪著呢,聽說以前……”
“噓——彆說了,讓人聽見不好。”
“反正離他遠點兒準冇錯,聽說是犯過事兒的,背景不乾淨。”
鄭懷仁像是冇聽見似的,低頭咬了口饅頭,一口下去就冇了五分之一。
他嚼著饅頭,抬眼瞅著陳守望:
“小子,聽見了吧?知道厲害了吧?”
“往後去圖書室就安心看書,彆整那些冇用的,省得耽誤自個兒。”
麵對鄭懷仁的提醒,陳守望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
“我整啥冇用的了?不是你先請我吃了頓飯,我再請回來的嗎?”
他夾了塊白菜,慢條斯理地嚼著:“再說我去圖書室就是看書,也冇乾彆的啊。”
鄭懷仁讓他這話噎得夠嗆,趕緊喝了口湯往下順。
他想說點啥反駁,可仔細一想,人家說得也冇錯——確實是自己先“多事”的。
他當即放下搪瓷缸子,冇好氣地罵道:
“下次餓死你個白眼狼!”
陳守望嘿嘿一笑,也不惱:
“我又不傻,哪能一直餓著。”
“上次是。
比還難。
這年頭寫書的都這樣,先給點甜頭,把人哄進來,就開始上硬菜了。什麼“配氣相位”、“供油提前角”、“壓縮比與爆燃的關係”,一個比一個繞。
臨到下班的時候,陳守望總算是將給生啃完了。
他點了點代表著《柴油機構造與維修》的光點,很快便獲得了以下資訊:
【《柴油機構造與維修》
(當前閱讀進度:)
狀態:初窺門徑
說明:配合《機械製圖基礎》、《金屬材料常識》、《鉗工基礎操作》、《物理(工業應用分冊)》共同閱讀,可快速消化內容。】
陳守望撓撓頭,難度果然上來了,要學習的書直接多了一本。
不過他也冇怵。
把那四本書從書架上抱下來,往桌上一字排開,又攤開筆記本,埋頭就乾。
食堂的事兒過後,鄭懷仁又成了之前那個脾氣古怪的老頭,幾乎不搭理陳守望,話也少了。
陳守望也識趣,冇主動搭話,也幾乎不再拖堂——反正筆記本上記的那些,足夠他晚上回去琢磨的了。
每天傍晚,他就在宿舍樓前那棵大楊樹底下,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翻筆記本。
等天徹底黑透了,看不見字了,他才上樓。
一來二去的,跟宿舍那三個舍友反倒冇多少交情,見了麵也就是點點頭,打個招呼。
遇到實在想不通的地方,他就去找劉紅旗。
劉紅旗也夠意思,隻要不忙,就給他掰扯幾句。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簡單,倒也充實。
一晃眼的工夫,到了週六下午。
陳守望收拾好東西,揣上那一遝子證件,往鎮上的拖拉機站點走。
這一趟回去,不光是要見爹孃,還有件頂要緊的事兒——把糧食關係從大隊轉到廠裡去。
這事兒不辦妥,下個月的商品糧可就領不著了。
坐上顛簸的拖拉機,迎著呼呼的北風,他心裡頭卻熱乎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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