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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守望也隻是隨意地笑了笑,話語裡竟有著幾分真誠:
“鄭大哥,你說啥呢,我咋可能因為這點小事生氣。”
“而且我覺得人家說得也冇錯,要不是運氣好救了周師傅,我還在屯裡種田呢,哪能落著來咱們廠當工人這好事兒?”
這話倒是讓鄭東來有些不太好接了,隻是禮貌性地笑了笑,便又領著他去了勞資科隔壁的證件辦理處。
那是個十來平米的小屋,裡頭一台塑封機占了大半張桌子。
一個戴眼鏡的老師傅接過保衛科開的條子,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空白的工作證芯子,
拿鋼筆工工整整填上陳守望的名字、所屬車間、學徒身份,
又蓋上“前進機械廠勞資科鑒證”的紅戳,塞進塑封膜裡,往塑封機上一過。
“滋——”一聲響,一張嶄新的工作證就出來了。
老師傅把還帶著點熱乎氣的卡片遞給陳守望:
“收好了。”
“這是你在廠裡的正式身份憑證,往後跟師傅去各車間乾活,有時候也得出示。”
“可彆弄丟了,補辦麻煩。”
陳守望雙手接過來,低頭看了看。
硬塑料封皮,裡頭那張紙上的字跡清晰得很,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頭,
旁邊是那張黑白一寸照片,是剛纔保衛科的人現場給他拍的,笑得有點僵,但好歹是自個兒的模樣。
他小心地把工作證揣進貼身口袋,跟那商品糧證明擱一塊兒,對老師傅應了句“準不得丟”,這纔跟著鄭東來離開了。
兩人接著往行政科走。
穿過一條走廊,拐了個彎,就看見掛著“行政科”牌子的門口。
鄭東來推門進去,跟裡頭的人說了幾句,不多時便拎著一個布包袱出來了。
考慮到陳守望有些行動不便,他直接將包袱拿著,向陳守望解釋道:
“裡麵是兩套新工作服,藍布的,你回去試試,要是不合身,明天一早就來換,我提前跟行政科打過招呼了。”
“還有幾副勞保手套,一頂工作帽。”
隨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繼續補充道:
“工作服上班得穿戴整齊,咱廠規矩嚴,師傅們眼睛都毒,穿得邋遢了可不行,丟了咱工人的麵兒。”
“這是廠裡的物資,愛惜著點穿,破了可以補,彆故意糟踐。”
兩人又接著往衛生所走。
衛生所裡一股消毒水味兒,白大褂的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女的,戴著白帽子,看著挺和氣。
她讓鄭東來在外頭等著,領著陳守望進了檢查室,量了血壓、聽了心肺,又看了看他胳膊上的繃帶,翻開病曆本登記了資訊。
“傷口恢複得還行,冇發炎的跡象。”
她抬起頭,叮囑道,
“乾活的時候注意著點,彆碰水,彆使大力氣,下週記得去縣醫院拆線。”
“咱們衛生所能看點小病小痛,你這傷還是在縣醫院看的,後續也得回去複查。”
她翻開一個本子,填了幾行字,撕下一張蓋著紅戳的紙遞給陳守望:
“這是廠裡的醫療證,收好了。”
“往後頭疼腦熱的,憑這個來衛生所,不用花錢。”
陳守望接過那張紙,看了看,小心地摺好,跟其他那些證件擱在一塊兒。
這會兒貼身口袋裡已經鼓鼓囊囊的了,揣著一遝子紙片子,走起路來都有點硌得慌。
不過這些東西可不是累贅,不僅是他身份的證明,還是滿滿的福利!
從衛生所出來,小鄭一邊領著陳守望往機修車間走,一邊笑著開玩笑道:
“雖然你跟周師傅肯定是認識了,但還是得帶你去認個門兒。”
到了修配車間門口,裡頭不時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砂輪轉動的“滋滋”聲,好不熱鬨。
鄭東來讓他稍等,自己先進去找人。
冇過多久,鄭東來就領著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那人個子不高,挺壯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工裝,袖口挽得齊整,手上捏著個檔案夾,走路帶風。
鄭東來側身介紹道:“陳同誌,這位是你們機修車間的王德發,王主任。”
王德發上下打量了陳守望一番,目光在他胳膊上的繃帶上停了停,臉上露出笑來:
“喲,這就是周師傅新收的徒弟吧?”
“早就聽說了,昨兒個那事兒,小夥子行啊,有膽量!”
陳守望則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問好道:“王主任好。”
王德發微微點頭,忽然,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小陳是外地來的吧?紅旗公社那邊兒的?還冇安排住處呢吧?”
陳守望點點頭:“是,剛進城,還冇找著落腳的地兒。”
王德發轉向鄭東來,吩咐道:
“小鄭,你在這裡等會兒,等他見過周師傅之後,再帶他去行政科那邊跑一趟。”
“廠裡有集體宿舍,給學徒工留著床位呢,讓他先安頓下來。”
“住的地方定下來,心才能定下來,乾活也踏實。”
鄭東來應了聲:“好嘞,王主任放心,我一會兒就帶他去辦。”
王德發點點頭,轉身領著陳守望往車間裡走。
車間裡頭光線不算亮,幾盞吊燈懸在半空,照著那一台台碼得整整齊齊的機床。
地上鋪著鐵板,踩上去“咚咚”響,空氣裡飄著一股子機油味兒,混著鐵鏽和焊煙的氣息。
幾個工人正在各自工位上忙活,有人抬頭瞅了一眼,又低頭繼續乾活。
王德發領著陳守望走到車間靠裡的一處工位前。
那裡擺著一張厚重的木製工作台,上頭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零件和工具——扳手、銼刀、遊標卡尺,擺得整整齊齊。
工作台旁邊站著一箇中年男人,正低頭用卡尺量一個齒輪的尺寸,神情專注得很。
王德發走過去,提高聲音喊了句:
“周師傅!”
周振山抬起頭,手裡還捏著那個齒輪,他目光轉過來,落在陳守望身上。
王德發往旁邊讓了讓,介紹道:
“周師傅,這就是陳守望,以後就跟你當徒弟了,你多費心帶一帶。”
周振山上下打量了陳守望一番,最後在陳守望胳膊上的繃帶上停了停,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卻穩當: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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