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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劉紅旗的帶領下,陳守望很快就找到了勞資科。
劉紅旗敲了敲門,裡頭傳來一聲“進來”,他便推門進去,衝著辦公桌後頭那個戴著舊眼鏡的中年男人招呼道:
“孫科長,忙著呢?”
孫科長抬起頭,一看是劉紅旗,臉上露出笑來:
“喲,劉師傅,今兒咋有空上我這兒來?”
目光一掃,落在劉紅旗身後那個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年輕人身上,眼神裡帶著幾分打量。
劉紅旗走過去,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麼。
陳守望離得遠,聽不真切,隻隱約聽見“周師傅”“新徒弟”幾個詞。
就見孫科長那表情,跟變戲法似的——原本公事公辦的客套樣兒,一下子熱絡了起來。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塑料框的舊眼鏡,眼鏡腿兒上還纏著白膠布,衝陳守望笑著招手:
“哎呀,這位就是周師傅新收的徒弟吧?還真是後生可畏啊!”
“來來來,快進來坐。”
說到這裡,他轉頭朝另一邊伏在桌上填表格的年輕人喊了一嗓子:
“小鄭,你把手頭的活兒擱一擱,過來幫著小陳同誌辦下手續。”
那年輕人應聲抬起頭,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梳著三七分的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挽得整整齊齊。
他放下筆,麻利地站起身走過來。
等小鄭走過來之後,孫科長又囑咐道:
“小陳是頭一回來咱們廠,廠裡這些科室分佈他不熟,胳膊還帶著傷。”
“你辦完我們這邊的手續,抽空帶他把該跑的地兒都跑一遍,省得他自個兒瞎轉悠,也省事兒。”
小鄭點點頭,臉上帶著和氣:
“好嘞,孫科長你放心,交給我了。”
話音剛落,他轉向陳守望,笑著招呼:
“陳同誌,我叫鄭東來,來,先在我這兒把基本資訊登個記。”
陳守望當即便跟著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鄭東來手腳麻利,很快便從抽屜裡抽出一遝表格,翻到空白的一頁,鋼筆蘸了蘸墨水,一邊問一邊填:
“姓名——陳守望,對吧?哪個守哪個望?”
“守護的守,盼望的望。”
“籍貫?紅旗公社陳家屯?嗯,好。家庭情況——父母都健在?有冇有兄弟姐妹?就你一個?成。”
他筆尖在紙上走得飛快,一行行工整的鋼筆字落下來。
填到“工種”一欄,他抬起頭:
“你的事情廠裡早就跟我說了,分配到機修車間,鉗工學徒,周師傅的徒弟,對吧?”
陳守望點點頭,表示冇有問題。
小鄭在那一欄寫下一行字,又翻出另一張表格,指著下頭空白處:
“在這兒簽個字,摁個手印。”
他從筆筒裡抽出一支蘸水鋼筆遞過來,又從抽屜裡翻出個紅印泥盒子,揭開蓋兒,推到陳守望手邊。
陳守望用左手接過筆,歪歪扭扭簽下自己的名字,又伸出食指在印泥裡按了按,在那簽名下頭摁了個紅彤彤的指印。
小鄭接過表格,仔細看了看,點點頭:
“成了。”
“學徒第一年的生活補貼,一個月十八塊五,加上糧貼一塊,總共十九塊五。”
“頭一個月的不趕趟了,下個月十號發工資,到時候直接去財務科領。”
他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張蓋著紅戳的紙,遞給陳守望:
“這是商品糧供應證明,你收好,往後領糧票、買商品糧,都得靠這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有個事兒得跟你說一聲——你這戶口還在村裡,糧食關係也還在生產隊呢。”
“你得先回你們大隊,把轉移糧食關係的證明開出來,回頭送到咱們廠行政科,這事兒纔算徹底辦妥。”
“不然每個月那商品糧,可領不出來。”
陳守望接過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揣進貼身口袋裡,點頭表示感謝。
鄭東來把桌上的表格歸攏好,站起身:
“走吧,趁著這會兒還早,我帶你把該跑的科室都跑一圈。”
“頭一回來,找不著門是正常的,多跑兩趟就熟了。”
陳守望跟著他站起身,點點頭:“麻煩鄭同誌了。”
小鄭擺擺手,領著陳守望出了勞資科的門:
“嗐,客氣啥,叫我鄭大哥就行。”
“你來我們廠上班了,那就是自己人,冇必要那麼生分。”
兩人先去保衛科。
小鄭輕車熟路地推開門,跟裡頭一個穿製服的中年人打了聲招呼,三言兩語說明瞭來意。
那人上下打量了陳守望幾眼,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硬殼小本,翻開,
在裡頭的表格上登記了姓名、車間、工種,又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塑料廠牌,
上頭印著“前進機械廠”幾個紅字,空白處拿鋼筆填上“陳守望”三個字,蓋上保衛科的戳。
他把廠牌遞過來,又遞過一個同樣大小的出入證:
“廠牌和出入證,上班必須帶。”
“進廠門、進車間,隨時可能查。”
“丟了趕緊來補辦,彆耽誤事兒。”
陳守望把東西貼身收好,用力點了點頭,笑著說:
“記著呢,準不得忘。”
隻是纔剛出保衛科的大門,一道極小的聲音便透過半開的門縫飄進來:
“這小子就是救了周師傅那人?也真是運氣好,竟然能當上週師傅的學徒。”
另一個聲音接道:
“可不是嘛!那小子算是走了狗屎運了,一步登天啊!”
“咱們在廠裡熬了這幾年,還是個二級工,人家倒好,一進來就是周師傅的徒弟。”
“周師傅是誰,廠裡唯一的八級工,跟著他,前途無量啊!”
聲音漸漸遠去,後麵的話聽不清了。
鄭東來也聽到了兩人的談話,下意識朝陳守望看了過去,
卻發現對方隻是垂著眼皮,臉上冇啥表情,像是冇聽到兩人的談話一般,
暗道對方還真是沉得住氣,完全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年輕人的脾性。
當即咧嘴一笑,順勢幫著解釋了幾句:
“守望啊,彆往心裡去,那些人就是嘴碎。”
“咱廠裡幾百號人,啥樣人都有,聽蝲蝲蛄叫還不種莊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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