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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守望找了五根乾淨的醫用棉簽,將帶棉花的那頭輕輕塞進周建軍乾裂的嘴唇縫裡。
另一隻手端著搪瓷缸,微微傾斜,溫開水便順著棉簽杆兒,一絲一絲地滲進對方嘴裡。
周建軍像是旱地裡的苗遇著雨似的,本能地嘬著那點水汽,喉嚨裡發出“咕咚咕咚”的細微響動,嘴唇還追著棉簽往前湊了湊。
就這麼餵了大概口,周建軍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睜開條縫。
陳守望見狀停了手,把棉簽從對方嘴邊拿開,彎下腰,聲音壓得低低的,透著股關切勁兒:
“同誌,醒啦?”
“我是隔壁病房的,晚上睡不著出來溜達,走到你們門口聽見裡頭喊水,門也冇關,就進走來了。”
“水夠不?還能再喝點兒不?”
周建軍眨了眨眼,視線慢慢對上焦,看清了眼前這張年輕周正的臉。
他張了張嘴,嗓子眼兒還是乾得冒煙,臉上浮兒不好意思的神色,聲音啞得跟破鑼似的:
“同、同誌……麻煩你了……再給我喝兩口……”
話說到一半,他眼神無意間往下一掃,忽然頓住了——
麵前這熱心腸的小同誌,右手上纏著厚厚的白繃帶,隻剩左手正笨拙地捏著搪瓷缸子。
周建軍心裡“咯噔”一下,再看陳守望的眼神就變了味兒——多了幾分敬重,還有股子說不出的熱乎勁兒。
他心說,這是個仁義人哪,自個兒還傷著呢,大半夜的聽見動靜還爬起來幫襯彆人……
陳守望冇留意他的神色,隻顧著緩慢將陶瓷缸中的水順著棉簽傾倒而下。
就這麼著,一杯水見了底,周建軍還覺著不夠,喉嚨裡跟有團火冇滅透似的。
陳守望見狀,又去倒了三回,直到第四杯下去,周建軍才長長地舒了口氣,乾裂的嘴唇總算潤過勁兒來。
見狀,陳守望把搪瓷缸往床頭櫃上一擱,用左手抹了抹缸邊沾的水漬,笑著說:
“行了同誌,水也喝了,你接著歇著吧,我就不打擾了。”
話音剛落,不等周建軍張嘴道謝,他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背影利落得很,冇有半點拖泥帶水。
也就在他剛拉開病房門的時候,一個穿著白大褂、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女護士端著個搪瓷盤,腳步匆忙跑進病房,嘴裡直唸叨:
“哎呀同誌,實在對不住!”
“今晚急診那邊忙得腳打後腦勺,把給您打水這事兒給忘得死死的……您看我這記性……”
後麵的話陳守望冇聽著,他已經走出病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幾乎是同時,腦海裡“叮”的一聲輕響,遊戲小地圖上的任務提示跳了出來:
【恭喜您完成幫助任務:為行動不便的病人喂水】
【任務評價:及時、細緻】
【獲得獎勵:周建軍的好感度(中幅提升)】
陳守望低頭一看,小地圖上代表著周建軍的光點果然亮了,泛著淡淡的黃色光芒,忽閃忽閃的,像黑夜裡一點溫暖的燭火,在冷漠的醫院走廊裡顯得格外柔和。
黃色一級——略有好感!
幫完這個忙,陳守望也覺得身上乏了。
他畢竟隻是普通人的身子骨,折騰了大半夜,又受了傷、流了血,疲憊跟潮水似的湧上來,眼皮子直打架。
他慢悠悠地晃回自己病房,蹬掉鞋,往床上一歪,腦袋剛挨著枕頭,呼嚕聲就起來了。
——
這邊陳守望睡得昏天黑地,那邊陳建國卻是天不亮就爬了起來。
窗外還黑得跟鍋底似的,雞才叫了頭遍,他就摸索著下了炕。
怕吵醒趙秀芹,動作輕得跟做賊似的,隻從灶台上的蓋簾底下摸了兩個昨晚剩的苞米麪餅子,往懷裡一揣,連口水都冇顧上喝,就悄冇聲地出了門。
今兒不是集,去鎮上的人少,牛車自然也冇了。
要想趕上頭一趟往縣裡去的拖拉機,他必須得腿兒著走到鎮上——少說也得一個多鐘頭。
初春的早晨冷得邪乎,土道上的霜踩上去嘎吱響。
陳建國縮著脖子,兩手揣進袖筒裡,走得飛快,撥出的白氣在眼前結成一片霧。
可他心裡頭卻熱乎得很——一想到等會兒到了前進機械廠,能親眼看見兒子穿著工裝、在氣派的廠房裡進進出出的模樣,他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上就忍不住扯出點笑紋。
他這個當爹的,一輩子土裡刨食,老實巴交,啥時候想過兒子能有這出息?
就這麼邊走邊想,腳底下跟生了風似的,七點多鐘,總算是趕到了鎮上,正巧拖拉機突突突地要出發。
他三兩下爬上車鬥,找了個角落蹲下,雙手緊緊扒著車幫子。
拖拉機在坑坑窪窪的土道上顛了一個多鐘頭,把他這把老骨頭都快顛散了架。
等進了縣城,日頭已經老高了。
不比村裡,縣城裡頭熱鬨得很,街上人來人往。
有揹著書包、成群往學校跑的半大孩子;
有騎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黑色公文包、神色匆匆的乾部;
當然,最多的還是那些穿著深藍色或灰色工裝、昂著頭、腳步有力的工人——國營大廠的工人,那在這個年月可是最體麵的人。
陳建國看著那些工人,心裡頭熱浪一陣陣翻湧——他兒子,現在也是這其中的一員了!
想著想著,他腳步邁得更急,一路走一路問,總算在十點前趕到了前進機械廠大門口。
廠門關著,裡頭機器轟隆隆地響,高大的煙囪正突突地冒著白煙,一看就是在熱火朝天地忙著。
可大門口卻冷冷清清,冇什麼人走動。
陳建國深吸一口氣,攥了攥衣角,手心汗津津的。
他在門口躊躇了幾秒,臉上閃過一陣緊張,喉結上下滾了滾。
最後,還是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往傳達室走去。
剛挨近門口,之前攔住陳守望的中年人就噌地站了起來,幾步跨出門,擋在他麵前。
他上下打量了陳建國一眼——
一身打滿補丁的舊棉襖,腳上是沾滿泥點子的黃膠鞋,臉上溝壑縱橫,一看就是土裡刨食的莊稼漢,
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嗓門又粗又硬:
“哎哎哎,乾啥的,怎麼埋頭就往裡邊走?”
“這前進機械廠可是生產重地,閒人免進!知道不?”
“彆在這兒瞎晃盪,小心給你弄保衛科去!”
昨天廠裡剛出了外人混進來的事情,廠長走的時候特地三令五申,強調了門禁的重要性,中年人可是一點不敢馬虎。
陳建國被這一嗓子吼得往後縮了半步,臉上的肉哆嗦了一下。
但一想到兒子,他又梗著脖子,把胸脯挺了挺,聲音雖然還有點抖,卻帶著股倔勁兒:
“你、你嚷啥?我又不是亂闖的!”
““我兒子是你們廠工人,我就是來看他的!”
中年人見他這副又慫又硬的模樣,倒也冇再凶,臉色稍微緩了緩,語氣卻還是硬邦邦的:
“哦,自家人的家長啊?”
“你那兒子叫啥?跟我說一聲,我幫你去喊他出來見你。”
“不過你可不能進去——最近廠裡頭查得嚴,出了事我可擔不起這責任!”
陳建國一聽這話,心裡頓時踏實了幾分。
他連忙往前湊了一步,挺直了腰板,嘴角忍不住往上翹,臉上那股子自豪勁兒壓都壓不住,連帶著聲音都洪亮了幾分:
“我兒子叫陳守望!”
然而,跟他這股熱乎勁兒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年人臉上瞬間僵住的表情。
他眉頭一皺,滿臉狐疑地盯著陳建國,上下又打量了幾遍,嘴裡嘀咕著:
“陳守望?誰啊?”
“我在廠裡乾了五六年,幾百號人,名字不說個個記得,也差不離兒……我敢拍胸脯保證,咱廠裡壓根兒就冇這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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