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的轟鳴碾過電子大廈後巷的碎磚路,程陽攥著車後架的鍍鉻扶手,瞥見筒子樓外牆斑駁的「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標語。
「到了。」
在一處樓下,林炳坤停車時,蹲在樓梯口的幾個後生同時抬頭——他們膝蓋上攤著《紅燈記》連環畫。
程陽注意到林炳坤和那些人點頭致意過。
顯然,對方自己的人。
筒子樓的黴味混著一股殘留的香菸氣撲麵而來。 追書神器,.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程陽的解放鞋踩在樓梯油氈上,黏膩的觸感讓他想起老家腐爛的漁網。
他也聽林炳坤說起過有個村子堆著許多漁網。
二樓過道的明星海報褪成粉白色,人像上的眼睛被菸頭燙出洞口。
鐵門開闔的瞬間,樣板戲的鑼鼓點泄出來。
14寸的牡丹牌電視機正放著《智取威虎山》錄影帶,雪花點刺啦作響。
讓程陽聽得有些刺耳。
周福陷在藤椅裡,老式中山裝袖口磨出毛邊,枯瘦的手指跟著楊子榮的唱腔節拍在扶手上叩著,口中跟著哼:
「穿林海——跨雪原——」
他突然捏著戲腔拖長調子,渾濁的眼珠斜睨過來。
「福叔!」
林炳坤立即恭敬地喊道。
「福叔。」程陽也跟著致意。
藤椅邊堆著拆開的索尼錄影機。
林炳坤用腳挪開腳邊的TDK磁帶空盒,繼續說道:「福叔,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程陽。」
程陽的目光掃過桌子上的潮汕功夫茶具。隻是簡單的老式紫砂壺嘴缺了個口。
茶盤裡也凝著不曾清洗過的深褐色垢跡。
整體看來。
周福的客廳更像是一間電子元器件的展覽間。
但神龕供著的不是關羽之類,而是鍍金媽祖像。
隻是香案卻堆著一些電子零件。
這模樣,和他想像中那種大佬的著實有些不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
哪怕環境,也和他想像中的格格不入。
違和感十足。
「坐。」
周福的潮汕口音裹在痰音裡,搪瓷缸裡浮著油花的茶水拿起輕輕喝了一口,手腕露出了那條程陽修好的金勞。
「謝福叔。」程陽道謝後,找了張小凳子坐下。
林炳坤則是站在一旁。
「有一說一,你的手藝很不錯。但說正事吧。」
周福並沒有關掉電視,隻是淡淡地問:「聽阿坤說你知道後麵物價的名單?」
程陽道:「**不離十。」
電視機突然跳幀,楊子榮的臉扭曲成雪斑。周福的指甲摳進藤椅裂縫:
「**不離十?那就是沒把握了?沒把握你這後生仔口氣大過颱風,敢跟我談生意了?」
程陽笑道:「福叔,別說得那麼難聽。把不把握的,也不都是賭一把?贏了通吃,輸了大不了虧點唄。」
「膽子確實不小。」周福哼道。
程陽截住話頭,搖頭道:
「我這叫正常的商業行為。
什麼都管控,特區經濟怎麼起來?還叫改革?再說,我也不是囤啊,是讓您收購破損的僑匯劵,論斤的那種。」
周福的手指擰大遙控音量,直到電視的聲浪蓋過程陽。
程陽沒有繼續說,隻是等著對方的話。
周福的喉結動了動,藤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半晌後道:「你的判斷是幾種?」
程陽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福叔,《鵬城特區報》3月15日刊發的文章,說《物價改革勢在必行》,且內容暗示調整範圍將覆蓋民生與生產領域。
這已經是很明顯的訊號了。去年11月份就放開了蔬菜等一些物品的價格,但依舊有限製。」
「總而言之,衣食住行都有!」
程陽道:「在我的判斷中,等檔案下來,具體的細分範圍數量應該不低於七十種。我能分析找到的,有十幾種吧。」
周福的眼睛如燈每晚華僑城工地上的探照燈,盯上了程陽。
「不低於七十種?你分析出十幾種?確定?」
程陽微微一笑:「**不離十。」
周福皺眉。
程陽道:「福叔,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囤積居奇,你得吃豆子。**不離十,已經是最大的結果。」
周福忽然摸出包皺巴巴的萬寶路,林炳坤立即接過取出煙,再給周福點上。
「後生仔,要多少?」
「當然是越多越好。但不能低於一千斤。且麵額要5元以上的。」
「另外,其中蘊含的物資劵,工業品劵,存款劵,特供劵都要。破損的外匯劵也可以。否則我沒錢賺。」
「咳咳咳……」周福聽到這數量,頓時被煙嗆了一口。
林炳坤連忙拍背順氣。
片刻後,周福看著程陽,感覺像是看著一個死人。
「這麼多,你就不怕被整死!」
程陽聳聳肩:「就看膽子大不大了。說正事吧,我可以提供分析的十幾種商品的詳細品類。
但我這裡有兩個方式,當然,是我臨時改動的。」
周福看著程陽,沒有開口。
程陽也就繼續說道:
「第一種,我提供完整的名單,但我剛剛說的,你們幫我收購。我要的是破損的,論斤收的那種。不低於一千斤,以及我要的那些種類。」
「第二種,那就是一種商品名單價值兩萬塊。後續的事情我自己來。」
周福沉思了起來。
隻是片刻後,他忽然笑道:「你就不擔心告訴了我名單,我不給你辦事?」
程陽也是跟著笑了笑:
「您都說出來了,那就不會這麼幹。坤哥總說您是一口唾沫一個釘的人。
退一步說,您真這麼幹了,這名單我隨時都能散出去。到時候上麵一看,無非兩種結果——不管/嚴查!
但最終的變化是,泄露出去的商品要麼被剔除要麼監控。您覺得是監控人,還是監控貨?」
周福看著程陽,盯著那張跟他孫子差不多大的臉,嘆道:「現在這後生怎麼這麼厲害。」
「那就第一種吧。但你這東西要是假的……要麼你去潛泳,要麼你全家一起抓魚。」
說到最後,周福已經是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就是要讓程陽知曉後果。
程陽思索了起來。
幾分鐘後,程陽同意,但也說道:
「可以。但必須嚴格保密。這東西給你了,那就不關我的事情。你弄到的僑匯劵和外匯劵去向,隻有在場我們三人知曉。」
周福盯著程陽,修復僑匯劵賺錢?
這背後的人,他沒興趣瞭解。各有各的門路。
「成。貨什麼時候開始?」
程陽笑道:「什麼時候送過來都行。單子可以給你,但是福叔,如果你要帶人玩,最好別泄露了,否則被發現,改了目錄,那大家都沒得玩。」
「給我吧。」周福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