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兩大盆翻滾著厚實豬油的紅燒肉被倒進鐵鍋,濃鬱的醬油混著八角香,被海風一卷,直衝南灣村老曬場的夜空。
幾十張八仙桌一字排開,碗筷碰撞聲震耳欲聾。
“楚辭妹子!來,這塊五花肉最肥,你快嘗嘗!”
隔壁王大嬸笑得見牙不見眼,手裡的筷子恨不得直接塞進楚辭嘴裡,那張老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了一起。
“這日子算是徹底熬出頭啦!以後在南灣村,誰見著你不得叫一聲老闆娘?”
楚辭雙手護著小寶,溫婉地將肉夾進兒子碗裡。
一雙杏眼柔情四溢,雙眼黏在主桌那個挺拔的背影上。
“王嫂子客氣了,都是江海在外麵拚命掙來的。”
“砰!”
主桌上,張叔公將手裡的龍頭柺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震得桌上的酒碗直晃。
他端起滿滿一碗地瓜燒,老臉漲得通紅,聲音嘶啞,透出極度的狂熱。
“江海啊!你這回可是給咱們南灣村長了天大的臉了!陰沉木!那特麼是陰沉木啊!老頭子我活了七十歲,也隻在評書裡聽過這等神物!”
張叔公猛灌了一口烈酒,指著身後那三間氣勢恢宏的青磚大房。
“這神木一上樑,你這宅子就是十裡八鄉的頭一份!龍王爺都得繞著你家走!保佑你陳家世世代代大富大貴!”
“江海,叔敬你!”
村長陳富貴激動的站起身,腰桿佝僂著,雙手捧著酒碗,姿態放得極低。
陳江海端起大碗,他未抬眼皮,仰頭一飲而盡。
“啪!”
海碗被他倒扣在桌麵上,聲若洪鐘,當即壓下了全場的喧鬧。
“張叔公,富貴叔,這杯酒我喝了!”
陳江海單腳踩在長條凳上,淩厲的視線掠過全場,字字如鐵。
“我陳江海能有今天,是海神爺賞飯!也是我拿命拚出來的!等後天新房落成,我出錢!給村裡修修那條爛泥路!”
全場靜得連海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陳江海冷眼環視著那些端著肉碗、滿臉獃滯的村民,驟然抬高音量。
“以後大夥去鎮上賣海貨,再也不用顛得一身泥!但我陳江海的規矩也撂在這兒,誰以後再敢對我媳婦和孩子指指點點半句,就給我永遠滾出南灣村的那條路!”
“好!江海局氣!”
“陳老闆霸氣!以後誰敢惹嫂子,咱們手裡這幹活的鐵鍬第一個劈了他!”
震天的吼聲直衝雲霄。
而此時,相隔不到兩百米的陳家老宅,卻冷得漏風。
“哐當!”
一隻破了口的粗瓷碗被狠狠砸在土牆上,四分五裂!
稀薄的紅薯麵糊糊濺了滿牆。
陳江河癱在硬木板床上,雙眼布滿血絲。
他死死抓著那身被扯破的中山裝,喉嚨裡爆出漏風的嘶啞吼叫。
“憑什麼……一個連大字都不識一筐的泥腿子,他憑什麼!”
順著夜風,那霸道的紅燒肉香和震天的歡呼聲,一下下刺痛著他的耳膜。
“吃吃吃!撐死那幫不要臉的賤骨頭!”
李桂蘭坐在床沿,雙手瘋狂地撕扯著乾硬的紅薯麵窩頭,嘴裡惡毒地咒罵著。
“那是咱們老陳家的錢啊!那個喪門星,擺那麼多桌大肉,連口湯都不給親爹親娘送!老天爺怎麼不降道雷劈死這不孝的畜生!”
“你快給我閉上那張臭嘴吧!”
一直蹲在門檻陰影裡的陳山驟然暴起!
“啪!”
他將手裡那桿抽了十幾年的旱煙袋狠狠砸在門框上,銅煙鍋當場斷成兩截!
他指著李桂蘭的鼻子,眼底透出絕望與悔恨交織的瘋癲。
“還嫌不夠丟人現眼?要不是你天天在江河耳邊挑唆,我老陳家能落到今天這步田地?被全村人戳著脊梁骨罵絕戶!”
陳山指著村東頭火光衝天的方向,嘴唇劇烈哆嗦。
“今天在碼頭,你沒看見胖金水是怎麼給他磕頭的?他現在是閻王!是能要了咱們命的活閻王!全毀了……我陳家的金山,全被你這敗家娘們給毀了!”
陳山頹然地跌坐在地,揪著頭髮發出一陣比哭還難聽的慘笑。
第二天清晨,流水席的殘羹冷炙剛被撤下,陳江海的宅基地上再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號子聲。
“一、二、起!”
兩台大型拖拉機噴吐著黑煙,粗壯的特種鋼纜綳得筆直,“嘎吱嘎吱”地將那根重達萬斤的極品陰沉木,硬生生拖進了青磚房的寬敞前院。
“江海兄弟!你快來看看!”
魯大鎚光著膀子,渾身大汗淋漓地沖了過來。
他手裡攥著三片崩斷得參差不齊的鋸片,急切地懟到陳江海麵前,那張老臉因為極度的亢奮而徹底擠成一團。
“老頭子我幹了一輩子木匠,做夢都想摸一摸這等極品!”
老木匠指著那根被剝去外層海泥,露出極深黑褐色、泛著幽冷烏金光澤的巨木,聲音劇烈發顫。
“昨晚我用最好的鋼鋸試了,未留下半個白印子!我連夜跑去鎮上木材廠借了重型電鋸,硬生生乾廢了三片進口金剛石鋸片,才勉強給它修出個梁的雛形!”
魯大鎚飛身撲到陰沉木上,枯瘦的雙手死死撫摸著那緻密的木紋。
“江海兄弟!這神木架在你的正房上,別說是十二級颱風,就是天塌下來,這房子也定不會塌半寸!”
陳江海大步走上前,寬厚的大手重重拍在那根蘊含著無盡歲月的龍脊骨上。
“砰!”
回聲發沉,極具壓迫感。
“魯師傅,上樑的日子看準了沒?”
陳江海側頭。
“看準了!後天初八!”
魯大鎚挺直腰板,扯著嘶啞的嗓門大吼。
“宜動土!安床!上樑!百年難遇的大吉日!”
“好!”
陳江海仰頭看向那三間壘到三米多高、氣勢恢宏的青磚大正房,眼底迸射出對未來徹底掌控的狂熱。
“後天一早,咱們就給這大瓦房,請上這萬年不腐的真龍脊!”
陳江海霍然轉身,看向正抱著小寶走來的楚辭。
“媳婦,後天上樑是大事。你在家備好紅綢和三牲祭品。”
陳江海一邊說,一邊解下沾滿木屑的圍裙。
“我今天還得再跑趟縣城。”
“去縣城?”
楚辭麵露疑惑,趕緊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領。
“大梁都有了,青磚也齊了,家裡還缺啥?”
陳江海麵龐溫和,他伸手捏了捏楚辭滑嫩的臉頰。
“缺。房子是骨架,裡頭還得有血肉。”
他湊到楚辭耳邊,壓低聲音。
“我砸重金訂的那批全套紅木傢具該到了。我要讓咱們的新家,從裡到外,都成為這十裡八鄉獨一無二的頭一份!我要讓陳家老宅那些睜眼瞎,生不出半點嫉妒的力氣!”
說罷,陳江海長腿一跨,“嘎吱”一聲,翻身騎上那輛分家分來的破舊二八大杠。
“大夥兒加把勁!後天,老子給大家發大紅包!”
在幾百號村民敬畏與狂熱的注視下,陳江海蹬著自行車迎著狂風,朝縣城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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