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海走出茅草屋,凜冽的海風灌入破爛的門縫,讓他精神一振。
腦海裡,兩世的記憶交匯翻湧。
南灣村附近的每一片海域、每一處礁石,都清晰地刻在了他的骨子裡。
南灣村東頭的這片海灘多是礁石。
每當大潮退去,都會有一些來不及跑掉的小魚小蝦被困在石縫裡,這是村裡孩子們最喜歡的趕海。
但陳江海的目標卻不是那些不頂餓的小魚小蝦。
他要去的地方是更遠處一片被村裡人稱為鬼愁礁的險地。
那片礁石群地勢險惡。
表麵布滿了鋒利的蠔殼,能輕易割開皮肉。
漲潮時,礁石完全被海水淹沒。
隻有在每個月天文大潮退得最乾時,才會露出一小部分崢嶸。
村裡人嫌那裡危險,收穫又少,無人踏足。
但他陳江海知道,在那片礁石的背風麵,生長著一種被當地人視作怪物的東西,那就是藤壺。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就是一個個灰白色的小火山,牢牢地附著在岩石上。
它們外殼堅硬、長相醜陋、撬下來還費時費力,所以漁民們都嫌棄地稱之為鬼見愁。
從沒人想過這東西能吃。
可陳江海卻清楚地記得,再過幾年,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一些南方的商販會來到這裡。
他們會花大價錢收購這種鬼見愁,運到大城市裡,成為酒樓裡一道價格不菲的美味——佛手螺。
那是大海最頂級的鮮美饋贈之一。
而現在,這片無價的寶藏,正靜靜地躺在那片無人問津的礁石上,等待著他。
他回到屋裡,從那堆破爛家當中翻找出了一把豁了口的柴刀,還有一把用來修補漁網的小鐵鎚。
“江海,天快黑了,你這是要去哪?”楚辭看著他手裡的工具,滿臉擔憂。
“我去去就回。”陳江海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在家看好小寶,等我回來,給你們做頓好的。”
說完,他提著工具,拎上一個破舊的竹籃,大步流星地走向海邊。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影子投在濕漉漉的沙灘上,每一步都踩下一個清晰的腳印。
路上,有幾個剛趕海回來的村民看見他,都露出了看好戲的神情。
“喲,這不是江海嗎?怎麼著,跟爹孃分了家,就得出來啃石頭了?”一個長舌婦陰陽怪氣地說道,故意拔高了音量。
“看他去的方向,是鬼愁礁吧?那鬼地方除了石頭啥都沒有,他別是想不開,要去跳海吧?”
“哈哈哈,我看就是!離了陳山兩口子,他連飯都吃不上,活該!誰讓他那麼不孝!”
這些惡毒的風言風語陳江海充耳不聞。
前世的他會因此漲紅了臉。
但現在的他,步伐沉穩,沒有半分猶疑。
那些嗡鳴甚至沒能讓他抬一下眼皮。
他腳下不停,很快就來到了鬼愁礁的邊緣。
潮水已經退到了最低點,露出了大片濕滑黝黑的礁石。
他避開那些鋒利的蠔殼,憑藉前世幾十年練就的經驗,在複雜的礁石群中穿行,腳步沒有絲毫凝滯。
很快,他繞到了礁石的背風麵。
眼前的一幕讓他呼吸驟然一滯!
隻見那片高大的岩壁上,附著著少許的藤壺。
大的足有嬰兒拳頭那麼大!
它們是一串串沉甸甸的灰色寶石,在夕陽下泛著奇異的光澤。
陳江海激動得捏緊了手裡的鐵鎚。
他不再猶豫。
選了一處藤壺最密集的地方,他掄起小鐵鎚,用豁了口的柴刀刀背對準藤壺與岩石的連線處,手腕發力一抖!
“鐺!”
一聲脆響,力道恰到好處。
一大叢最肥美的藤壺應聲而落,他穩穩地用竹籃接住。
“鐺!鐺!鐺!”
清脆的敲擊聲在空曠的海灘上回蕩。
不一會兒竹籃裡就裝了小半籃。
掂量了一下,足夠他們一家三口美美地吃上一頓了。
他沒有久留,潮水馬上就要漲回來了。
當他提著一籃子奇形怪狀的“石頭”回到村裡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那幾個之前嘲笑他的村民還沒走,看到他手裡的東西,又是一陣鬨笑。
“快看!我就說吧,那傻子去鬼愁礁,就撿了一籃子破石頭回來!”
“哈哈哈,這是餓瘋了,準備回家煮石頭湯喝嗎?真是笑死人了!”
陳江海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屋裡,一盞昏黃的煤油燈亮著,微弱的火光映著楚辭焦急等待的臉龐。
看到他回來,楚辭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可當看到竹籃裡那些張牙舞爪的東西時,不由得愣住了。
“江海,這……這是石頭嗎?能吃嗎?”
小寶也好奇地湊了過來,伸出小手指,試探著碰了一下藤壺堅硬的外殼,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陳江海笑了。
這是他重生以來發自內心的第一個笑容。
他把竹籃放下,挺直了胸膛宣告道:“能吃!不但能吃,而且還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
“今天,我讓你們娘倆嘗嘗什麼叫真正的海鮮!”
他利索地把藤壺倒進破鍋,隻加了少許清水。
他把鍋架在臨時用石頭搭起來的灶台上,點燃了乾柴。
火焰升騰,映著他那張透著希望的臉。
很快,鍋裡傳來滋滋的聲響。
勾人魂魄的鮮香味開始從鍋縫裡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
這味道瞬間將屋子裡的貧窮和黴味衝散得一乾二淨!
楚辭和小寶都看呆了。
他們忍不住湊近了些,用力地吸著鼻子。
小寶控製不住地嚥了咽口水。
僅僅是聞著這個味道餓了一天的腸胃就開始瘋狂地尖叫了。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