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縣城?”
楚辭聽到這兩個字,整個人都愣住了。
1982年的南灣村,縣城是一個遙遠的辭彙。
它隻存在於村長,或者那些出過遠門的人嘴裡。
楚辭在村裡長大,嫁人後就一直圍著鍋台和漁網轉,對她來說,縣城是天上的雲彩,遙不可及。
去縣城看病?那得花多少錢?得走多遠的路?
“江海,這,去縣城得坐那個客運班車吧?我聽人說,那車票貴得嚇人,而且一天才一趟……”
楚辭緊緊攥著圍裙,不知所措地看著丈夫。
“車票再貴,也沒有我兒子的命貴!”
陳江海斬釘截鐵。
“你去把你裝錢的那個布兜貼身綁好,一分錢都別落下。我來把門鎖死!”
看著陳江海那張線條硬朗、磐石般的臉龐,楚辭生出了莫大的底氣。
是啊,有丈夫在,天塌下來有他頂著。
她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進裡屋。
楚辭將賣魚剩下的那兩百多塊钜款,用好幾層破布死死包裹起來,然後塞進了貼身的衣服裡,用布條緊緊綁在腰間。
那沉甸甸的重量,是他們一家人抵禦所有風雨的最後底牌!
院子裡,陳江海正在迅速處理那扇被陳山踹壞的破木門。
若是以前,門壞了也就壞了,家裡窮得連賊都不願意光顧。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們家現在可是整個南灣村最讓人眼紅的“大戶”!
他今天打跑了陳山和李桂蘭,那對吸血鬼指不定什麼時候會找人來報復或者偷東西。
而且,屋裡還有那塊價值連城的鐵力木剩餘的料子,還有昨天買回來的米麪糧油。
陳江海直接從屋角拖出一根粗壯的廢棄船桅杆。
他雙手發力,肌肉高高隆起,硬生生將那根幾百斤重的桅杆“咚”的一聲死死抵在了門後!
接著,陳江海又找來幾塊厚實的木板,用鐵釘“砰砰砰”地直接將兩扇破門從裡麵死死釘死!
做完這一切,他從窗戶翻了出來。
然後再用兩條粗大的麻繩,將窗戶從外麵纏了十幾道死結。
除非有人拿斧頭把這茅草屋的牆給劈開,否則,連隻蒼蠅都別想飛進去!
“走!”
陳江海將裹在紅毛毯裡的小寶輕柔地抱在懷裡,寬闊的胸膛為孩子擋住了海邊凜冽的寒風。
他伸出空著的右手,一把拉住了楚辭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
一家三口就這樣迎著陰沉的天色,大步走出了南灣村。
村口那棵大榕樹下,幾個正端著飯碗的村民看到這副架勢,都嚇得紛紛避讓。
“看!陳老大抱著孩子去哪?那門都給封死了!”
“肯定是去鎮上治病唄。陳山那一腳可是下了死力氣,那孩子怕是不行了。造孽啊……”
“這陳江海現在就是個活閻王,咱們以後可得躲著點走,誰惹他誰倒黴!”
陳江海對這些風言風語充耳不聞。
他腳下的步伐極大且穩,即使抱著孩子,依然健步如飛。
楚辭緊緊跟在他身邊,因為未知的縣城而忐忑,但隻要握著丈夫那隻粗糙卻炙熱的手,她就無比安心。
從南灣村到石浦鎮的客運站,足足有十幾裡的土路。
平時村裡人走這路,少說也得一個半小時。
但今天,陳江海胸腔憋著一團火,腳下生風,隻用了一個小時,就帶著妻兒趕到了鎮上的客運站。
這是石浦鎮唯一通向外界的公路節點。
所謂的客運站,不過是一個黃土坪,旁邊搭了個售票的紅磚平房。
黃土坪上,停著一輛解放牌長途客車。
車身極其破舊,車皮斑駁掉漆。
車頭的搖把子還沒搖,說明車還沒啟動。
這正是去縣城的唯一一班車。
在這個年代,這種通往縣城的班車大多一天隻有一班,錯過了就得等明天。
而且票價高昂,一張票要兩塊錢!
對於一個月隻能掙三十塊錢的普通人來說,這簡直是割肉!
非遇上紅白喜事或者十萬火急的急事,村裡人根本不捨得坐。
“大兄弟,買兩張去縣城的票!”
陳江海直接走到售票視窗,重重地敲了敲玻璃。
售票員是個戴著厚底眼鏡的中年女人,正慢條斯理地織著毛衣。
女人抬頭瞥了一眼陳江海。
看著他那身沾滿泥水的衣服,還有楚辭侷促不安的模樣,她撇了撇嘴。
國營單位獨有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去縣城?兩張票四塊錢!加上這孩子佔個座,一共六塊!”
售票員頭也不抬,手裡的毛衣針飛快地穿梭著。
“沒錢就別擋道。後麵還有人排隊呢。這車可不講價。”
在那個年代,六塊錢可是能買三十斤大米的钜款!
楚辭聽到這數字,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腰間的布兜,手指發顫。
這,這也太貴了!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當她視線落到丈夫懷裡氣息奄奄的小寶身上時,所有的心疼瞬間被決絕取代。
“江海,買!隻要能救小寶,多少錢都值!”
沒等楚辭說完,陳江海已經先一步開了口,話音比她更果斷。
“六塊就六塊,趕緊拿票!”
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伸手從褲兜裡掏出昨天零碎的十塊錢,重重地拍在售票視窗那塊布滿油汙的木板上。
“啪”的一聲脆響,嚇得售票員手裡的毛線球都滾到了地上。
“你這人怎麼回事?買票就買票,摔打什麼!”
售票員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但看到那張嶄新的大團結,眼睛還是亮了一下。
她嘴裡嘟囔著扯下三張薄薄的紙質車票,連同四塊錢找零,從視窗那個小洞裡塞了出來。
陳江海一把抓過車票看都沒看售票員一眼,轉身就護著楚辭和小寶朝那輛破舊的解放牌客車走去。
“江海,這錢我們花了,小寶的病……肯定能治好吧?”
楚辭跟在後麵,話裡透著對花錢的心疼,但更多的是對兒子病情的擔憂和希冀。
“能!肯定能!”
陳江海低聲在妻子耳邊說道。
他抱著小寶上了車。
車廂裡瀰漫著刺鼻的氣味:混合了汽油、汗臭、劣質旱煙和機油。
木製的座椅硬邦邦的,上麵還包著已經破損露出海綿的黑色人造革。
陳江海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楚辭坐在裡麵。
自己則輕柔地把裹在紅毛毯裡的小寶放在腿上,用寬厚的背影擋住了車廂裡其他乘客投來的好奇和嫌棄的視線。
“突突突突!”
隨著司機搖響了車頭的搖把,破舊的發動機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噴出一團黑煙。
客車在黃土公路上劇烈地顛簸,艱難地駛出了石浦鎮,朝著縣城的方向駛去。
從石浦鎮到縣城,有一條崎嶇不平的盤山公路。
那是全縣唯一的一條柏油路,但年久失修,坑窪遍地。
一路上,客車搖搖晃晃。
楚辭這是這輩子第一次坐汽車。
濃烈的汽油味熏得她頭暈目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但她強忍著噁心,雙手死死抓著前麵的座椅靠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丈夫懷裡的小寶。
陳江海的身形穩如鐵塔,坐在那裡。
任憑車廂如何劇烈顛簸,他的雙手就是最穩固的搖籃,穩穩地托著小寶,不讓孩子受到半點震動。
車窗外是顛簸的世界,而他懷裡,就是小寶最安穩的天地!
小寶在父親溫暖的懷抱裡,終於好受不少。
那因疼痛而緊繃的小身體開始放鬆下來,發出微弱均勻的呼吸聲。
“別怕,有爹在。爹帶你去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大夫。”
陳江海輕輕拍著小寶的後背,低聲呢喃著,既是在安慰孩子,也是在給自己打氣。
漫長的一個半小時後,那輛破舊的客車終於在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中,停在了縣城客運站的廣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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