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招待所出來，日頭已經偏西，把路上的積雪映得發黃。
三人站在門口，寒風一吹，剛才屋裏那股子旖旎曖昧的勁兒散了不少。
秦嵐裹緊了那件紅呢子大衣，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潮紅，沒敢多看趙虎，拉著還有點腿軟的蘇曼匆匆上了吉普車。
趙虎站在風口，目送車燈遠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這下算是徹底把他和這兩個女人的命運捆在了一起。
但這隻是個開始，以後怎麼駕馭這兩個姑奶奶，還得看手段。
他沒多做停留，轉身去了旁邊的國營飯店，排隊買了十個熱氣騰騰的大肉包子，用油紙包好，揣在懷裏，頂著風回了侯夢莎的小院。
一推院門，靜悄悄的。
隻有西屋門口，小猴子正搬個小馬紮坐那兒，手裏拿著根木棍，凍得直吸溜鼻涕，跟防賊似的盯著院門。
一見是趙虎，這小子眼睛立馬亮了，急忙跑了過來。
“虎哥！你可算回來了！”
小猴子搓著凍紅的手，一臉急切：“夢莎姐剛才特意讓我跑回來等你，讓你趕緊去趟‘小西關街’！她相中個鋪麵，但碰上個滾刀肉，玉霞姐那暴脾氣都要跟人幹起來了！”
“這丫頭，也是個壓不住火的。”
趙虎笑了笑，從懷裏掏出那包還燙手的肉包子，直接丟給小猴子：“拿著，趁熱吃。看家看得不錯，這肉是賞你的。”
趙虎沒耽擱，轉身出了巷子，直奔小西關街。
這小西關街是塔河縣城除了主街之外最熱鬧的地界兒。
兩邊都是老式的磚瓦房，不少回城的知青和膽大的待業青年都在這練攤，人氣相當旺。
剛走到街口，趙虎就看見前麵圍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
侯夢莎、劉玉霞和大壯三人正站在一個稍微往裏凹一點的空地上。
劉玉霞這丫頭今兒個穿了件紅棉襖，臉蛋凍得通紅，但那股子從小在靠山屯養出來的潑辣勁兒卻一點沒減。她手裏死死攥著個裝錢的布包，指著對麵一個坐著的男人就罵：“你個老禿瓢！還要不要點臉了？剛才說好的三十，轉眼就變五十？你咋不去搶供銷社呢？欺負我們外地人是吧？信不信姑奶奶去工商局告你去！”
“哎呦嗬？告我？”
對麵坐著的那個四十多歲的禿頭男，滿臉橫肉，翹著二郎腿，一邊剔牙一邊拿眼角夾人：“小丫頭片子，嘴還挺硬。在這小西關街，老子就是規矩！這房子是我的，我想漲就漲！我看你們這買賣挺紅火，五十塊錢一個月，對你們來說那是九牛一毛！愛租不租，不租滾犢子！”
大壯在旁邊氣得呼哧帶喘，要不是侯夢莎死死拉著，那拳頭早呼那禿子臉上了。
“怎麼回事？”
趙虎分開人群，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沉穩的威嚴。
“虎哥！”
一看趙虎來了，三人立馬有了主心骨。侯夢莎一臉委屈地迎上來：
“虎哥，這禿子太不是東西了！我看中了這鋪子，本來都談好了，他一看咱們生意好，立馬坐地起價！這是把咱們當肥豬宰呢！”
劉玉霞也在旁邊氣得手抖，把那個裝錢的布包往趙虎手裏一塞，壓低聲音說：“虎哥，咱們不租他的破房子！太欺負人了！咱們這一上午累死累活才賺了多少，他張嘴就要五十？”
趙虎捏了捏那個布包，沉甸甸的，心裏有了數。
他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間鋪麵。位置極佳，就在街中間，人流量大，雖然破舊，但骨架子好。
這要是拿下來，以後就是個聚寶盆。
他沒急著說話，而是慢悠悠地走到那個禿頭男麵前。
那禿頭男斜眼瞅了瞅趙虎，見他穿著軍大衣，雖然看著挺精神，但也沒太當回事，依舊在那抖腿。
趙虎沒吱聲，先掏出煙盒，也不看來人，自顧自地點了一根。
“滋——”
火柴劃燃，煙霧繚繞。
趙虎深吸了一口，這才把目光落在禿頭男臉上，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讓人莫名地心慌。
“老闆，做生意講究個誠信。坐地起價，這吃相有點難看了吧？”
禿頭男被趙虎這眼神看得心裏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哼了一聲：
“難看咋地？房子是我的，五十塊，少一個子兒都免談！”
“五十？”
趙虎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嘲弄。
他猛地往前逼了一步，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老闆，我看你也不像是個傻人。你這房子手續全嗎？房契是你的嗎？要是讓工商局的人過來查查，你這房子……還能保得住嗎？”
禿頭男臉色一變，剛要張嘴。
趙虎根本不給他機會，直接從懷裏掏出之前蘇曼給辦的那個紅皮工作證，在他眼前一晃即收。
“我是省外貿公司的特約採購員，這次是受縣供銷社張科長的委託，在這一片搞個‘便民試點’。”
趙虎彈了彈煙灰，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嘮家常，卻字字誅心：“這房子，我們是打算用來做公家專案的。你這漫天要價，是不是想破壞縣裏的經濟建設？要不要我現在給工商局老王掛個電話，讓他帶人來查查你這房子的房契和稅務情況？看看你這房子到底合不合規矩？”
這幾句話，連削帶打，直接擊穿了禿頭男的心理防線。
縣供銷社張科長？工商局？
這倆單位在縣城那可是實權衙門！尤其是工商局，那可是管著這整條街的生死爺！再加上這小子手裏那個帶國徽的紅本本……這哪裏是外地倒爺，這分明是過江猛龍啊！
禿頭男臉上的橫肉瞬間垮了，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這種混混，平時欺負欺負老實人還行，真要是碰上官麵的人，借他倆膽子也不敢造次。
“哎呀……兄弟……不，領導！”
禿頭男趕緊站起來，腰都彎成大蝦米了，一臉的諂媚：“誤會！都是誤會！我有眼不識泰山！既然是給公家辦事，那哪能要錢啊！您用！隨便用！水電我都包了！”
旁邊正準備看熱鬧的劉玉霞和侯夢莎都傻了。
剛才這禿子還跟瘋狗似的，咋虎哥說了兩句話，這貨就差點跪下了？
趙虎看著禿頭男那一臉慫樣，心裏冷笑，但麵上卻做得滴水不漏。
他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從兜裡掏出一疊嶄新的“大團結”，當著眾人的麵，數了三十張出來。
“啪！”
錢直接拍在禿頭男手裏。
“咱們是正規單位，不佔群眾便宜。”
趙虎看著他，語氣不容置疑，透著股子大老闆的豪氣：“一個月三十。我給你三百六，再加上之前談好的押金，這是一年的房租。咱們簽三年合同，白紙黑字寫清楚。你要是覺得行，現在就找紙筆；覺得不行，我這就給工商局打電話。”
一個月三十，比剛才談的二十高，比他要的五十低。
但這多出來的十塊錢，買的是個“安穩”，買的是這個地頭蛇以後不敢起歪心思，還得幫著看場子。
這就是趙虎的手段——打一巴掌，給個甜棗，讓你既怕我，又得念我的好。
禿頭男捧著那把錢，手都在抖。
三十塊！還是一次性付清一年的！這可是大主顧啊！而且人家給臉了，沒仗勢欺人！
“行！太行了！虎爺您是個講究人！太敞亮了！”
禿頭男樂得後槽牙都出來了，屁顛屁顛地跑去旁邊的茶攤借紙筆：“我這就寫！這就寫！”
劉玉霞看得目瞪口呆，湊過來小聲說：“虎哥，你給他那麼多幹啥？我看二十他都乾！”
“玉霞，眼光放長遠點。”趙虎點了點她的腦門，“咱們是外地人，這禿子雖然是個混混，但在這一片是個地頭蛇。多給這十塊錢，就是喂狗的骨頭，以後咱們這鋪子有人鬧事，他第一個得衝上去咬人。這叫‘花小錢辦大事’。”
劉玉霞恍然大悟，看著趙虎的眼神全是崇拜：“虎哥，你這腦子咋長的？真神了！”
不到十分鐘。
合同簽好，按上手印。趙虎讓侯夢莎把錢結清。
禿頭男拿著錢，點頭哈腰地走了，臨走還不住地說：“虎爺，以後有事您說話，這一片我熟！誰敢鬧事我削他！”
等那人一走，趙虎看著這間即將屬於他們的鋪麵，心裏一定。
“大壯，把捲簾門拉開！”
“好嘞！”
“嘩啦——”
隨著捲簾門升起，陽光灑進空蕩蕩的店鋪。雖然滿地灰塵，但空間開闊，是個聚財的好地方。
趙虎站在門口，指著這間屋子，對著眾人說道：
“今兒個是個好日子。這鋪子既然拿下來了，那就是咱們的根據地！”
他轉頭看向興奮的眾人：“夢莎，你帶大壯去買點塗料和板材，咱們這三天抓緊收拾。三天後，我要讓這間鋪子，成為這小西關街上最亮的一塊招牌！咱們不僅要賣南方貨，還要把黑水屯的山貨也擺上來，做成咱們自己的品牌！”
“等大家忙完，叫上小猴子，咱們下館子！吃羊肉火鍋去！我請客！”
“哦！吃火鍋嘍！”
大壯咧著嘴傻樂，劉玉霞和侯夢莎也笑得合不攏嘴。
看著這一張張充滿希望的臉龐，趙虎心裏那叫一個舒坦。
房有了，人齊了，貨足了。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這把他趙虎要大幹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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