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深處，風更硬了，吹在臉上像刀刮一樣。
趙虎找準了那兩棵大紅鬆中間的空當，這是典型的獸道。
他蹲在地上，手凍得通紅，但動作卻細緻的像是在繡花。
那捲細鋼絲被他彎成了一個活釦，就是老獵人常說的“勒死狗”。
一頭死死地纏在一棵碗口粗的柞樹根上，另一頭埋在浮雪底下，隻露出一丁點兒誘餌。
“虎哥，這玩意兒真能行？”大壯凍得吸溜著鼻涕，看著那細細的鋼絲，心裏直打鼓，“那可是三百斤的黑金剛啊，這不跟用棉線拴老虎似的嗎？”
“你懂個屁。”趙虎把最後一把浮雪撒勻，拍了拍手，“這鋼絲是拖拉機離合線裡的芯，韌性那是杠杠的。隻要套住腳脖子，它越掙越緊，這就是個絆馬索。咱也沒指望勒死它，隻要能絆它個跟頭，給咱爭取個開槍的時間，這把就穩了。”
佈置完陷阱，趙虎拉著大壯爬上了旁邊一棵老榆樹。
這樹杈子粗，視野好，正對著那獸道。
“大壯，一會兒聽我口令。”趙虎把老洋炮架在樹杈上，那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下方，“我不讓你動，你就算尿褲兜子也不許出聲。”
“嗯！”大壯緊張地嚥了口唾沫，死死抱著樹榦。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日頭開始偏西，林子裏的光線暗了下來，那股子陰森勁兒直往骨頭縫裏鑽。
就在大壯感覺腳丫子都要凍木了的時候，遠處的灌木叢突然傳來一陣“嘩啦嘩啦”的響聲。
那種聲音很沉悶，就像是一塊大石頭在雪地上碾壓。
趙虎眼神一凜，低聲喝道：“來了！別動！”
緊接著，一股濃烈的腥臊味順著風先飄了過來，嗆得人嗓子眼發緊。
一個黑黝黝、龐大得像座小山一樣的影子，哼哧哼哧地從林子裏鑽了出來。
大壯在樹上看得真切，差點沒叫出聲來。
好傢夥！這也太大了！
這頭野豬通體黑毛，因為常年在鬆樹上蹭癢癢，那一身皮毛上裹滿了鬆油和泥沙，硬得跟盔甲似的。那兩根獠牙向外翻著，在夕陽下泛著慘白的光，看著就能把人腸子挑出來。它每走一步，地上的雪都跟著顫一下。
這就是老黑山的“野豬王”！
那畜生警惕得很，到了那獸道口，先是停住腳，在那吭哧吭哧地聞了半天。
樹上的大壯大氣都不敢喘，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終於，那把摻了苞米粒的誘餌起了作用。野豬王哼了一聲，邁開那粗壯的前蹄，一步踏進了趙虎佈下的“閻王圈”。
“哢噠。”
一聲輕響。
野豬王感覺腳下一緊，本能地想把腿抽出來，卻沒想到那鋼絲扣瞬間收緊，死死勒進了它的皮肉裡！
“嗷——！！！”
一聲淒厲暴躁的嘶吼瞬間炸響，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簌簌直落。
那野豬王受了驚，凶性大發，它沒想著逃，反而是一股蠻力爆發，拖著那棵用來固定鋼絲的碗口粗柞樹就要跑。
“崩住了！虎哥！套住了！”大壯興奮地想喊。
可下一秒，讓兩人頭皮發麻的一幕發生了。
那野豬王的勁兒大得離譜，隻見它猛地一甩頭，後腿發力一蹬。
“崩——！”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那根趙虎寄予厚望的鋼絲，竟然硬生生被這畜生給掙斷了！
重獲自由的野豬王徹底發狂了，它雖然瘸了一條腿，但那股子瘋勁兒更嚇人。它那雙綠豆大的眼睛瞬間充血，一抬頭，竟然看見了樹上的兩人。
這畜生是有靈性的，知道是這倆人害它。
“哼哧！哼哧！”
它低下頭，把那一對大獠牙對準了兩人藏身的老榆樹，像輛失控的坦克一樣，轟隆隆地撞了過來！
“轟！”
合抱粗的大榆樹被撞得劇烈一搖晃，樹皮都被掀飛了一大塊。
大壯腳下一滑，慘叫一聲：“媽呀！”
整個人直接從樹杈上掉了下去，“噗通”一聲摔在了雪窩子裏。
“大壯！”趙虎心裏一驚。
那野豬王見有人掉下來，哪肯放過這個機會，調轉豬頭，嚎叫著就沖大壯去了。那距離，不到五米！
大壯摔懵了，想爬起來，可腿軟得跟麵條似的，眼瞅著那白森森的獠牙就要頂到胸口了。
“草你媽的！沖我來！”
千鈞一髮之際，趙虎沒躲，反而從樹上直接跳了下來。
他在空中的時候就把槍栓拉開了，落地的一瞬間，順勢在大壯身前一滾，單膝跪地，端起了那桿老洋炮。
此時，野豬王離他隻有三米。
這個距離，能看見野豬嘴裏噴出的白氣，甚至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口臭味。
要是這一槍打不死，他和大壯今天都得交代在這兒。
趙虎的手極穩，上一世商海沉浮練就的那顆大心臟，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
他沒有急著開槍，而是死死盯著野豬那因為衝刺而略微低下的腦袋。
他在等。
等一個能把鐵砂全部送進它腦子裏的機會。
兩米！
一米五！
野豬那猙獰的大嘴就在眼前放大。
“給爺死！”
趙虎猛地扣動扳機。
“轟——！！！”
老洋炮那巨大的後坐力頂得趙虎肩膀生疼，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槍口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和濃烈的白煙，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無數滾燙的鐵砂，裹挾著巨大的動能，在這一米的距離內，沒有絲毫浪費，全數轟進了野豬那最脆弱的眼窩和耳孔裡！
那頭不可一世的“黑金剛”，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
巨大的慣性帶著它那龐大的身軀又往前滑了一米，最後那一對獠牙，剛好停在趙虎的腳尖前。
“噗通！”
重物落地的聲音。
野豬那龐大的身軀抽搐了兩下，後腿蹬了蹬雪地，徹底不動了。
鮮紅的血，順著破碎的豬頭汩汩流出，瞬間把潔白的雪地染紅了一大片，那是真正的血染雪原。
林子裏瞬間安靜下來，隻有回蕩的槍聲和兩人粗重的喘息聲。
大壯癱坐在雪地上，褲襠濕了一片，臉白得像紙，看著那頭近在咫尺的死豬，話都說不利索了：“虎……虎哥……死……死了？”
趙虎也沒好哪去，手微微發抖，那是腎上腺素過後的反應。他吐出一口濁氣，踢了一腳那死豬頭，咧嘴笑了，那笑容裏帶著股子劫後餘生的狂傲：
“死的透透的。咋樣？這玩意兒夠不夠堵住李翠花那張破嘴？”
大壯這才反應過來，一骨碌爬起來，看著那小山一樣的野豬，樂得鼻涕泡都出來了：“夠！太夠了！虎哥，你太牛逼了！剛才那一槍，神了！”
“別貧了，趕緊幹活。”
趙虎從腰裏拔出殺豬刀，趁著豬身子還熱乎，熟練地在豬脖子上補了一刀放血。這血要是凝在肉裡，肉就腥了，不好吃。
“大壯，去砍樹枝，把爬犁加固一下。今兒咱要把這戰利品，風風光光地拉回屯子！”
……
這一路可是費了老勁了。
三百多斤的死沉玩意兒，哪怕有爬犁，在雪地上拉著也跟拉磨似的。
等兩人拖著這頭龐然大物回到黑水屯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雪道上，把那條長長的血痕映得觸目驚心。
趙虎軍大衣敞著懷，頭上冒著熱氣，臉上還濺了幾滴乾涸的豬血，看著像個從戰場上下來的殺神。
此時，屯子口正是熱鬧的時候。
李翠花正站在自家門口，還在跟幾個老孃們嚼舌根：“我看趙虎就是裝犢子，還背槍進山？就他那兩下子，別讓野豬給拱了，到時候還得全村人去收屍……”
話音未落，旁邊的小媳婦突然指著村口，尖叫了一聲：“哎呀媽呀！快看！那是啥？！”
李翠花一愣，趕緊踮著腳尖往外看。
這一看，她手裏的半個鹹菜疙瘩直接掉地上了，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隻見趙虎和大壯兩人，拉著一個巨大的爬犁，一步步走了過來。
那爬犁上，躺著一頭巨大無比的野黑豬，那獠牙比大拇指還粗，那體格子比家養的肥豬還要壯實兩圈，像座黑塔一樣壓得爬犁咯吱作響。
“我的天老爺！野豬王？！”
“這得多少肉啊！這是趙虎打的？！”
村民們呼啦一下全圍上來了，一個個驚嘆不已，看著那野豬的眼神全是貪婪和敬畏。
趙虎把爬犁停在自家門口，把槍往大壯懷裏一扔，掃視了一圈周圍吞著口水的村民。
他的目光特意在李翠花那張慘白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說我是軟蛋？現在睜大你的狗眼看看，誰纔是這屯子裏的爺們！
李翠花被那帶血的目光一掃，嚇得一激靈，腿肚子竟然有點發軟。
她看著趙虎那敞開的衣領和結實的胸膛，還有那股子撲麵而來的血腥氣和雄性氣息，心口竟然不受控製地“砰砰”直跳。
這纔是男人啊！
跟這一比，她以前見過的那些窩囊廢算個屁！
趙虎站在那頭死豬旁邊，嗓門洪亮，震得全場鴉雀無聲：
“各位老少爺們！看清楚了！這野豬王，讓我趙虎給辦了！”
“快過年了，我趙虎不說虛的。大壯，去燒水！今晚咱們就在這院子裏，殺豬！吃肉！管飽！”
“好！！！”
村民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可緊接著，趙虎話鋒一轉，聲音像刀子一樣冷了下來：
“不過，醜話我說在前頭。我趙虎請客，隻請朋友。那些平時嘴不幹凈、愛在背後嚼舌根子、編排我家人的……”
他伸手指了指李翠花，又指了指旁邊那幾家剛才還在附和的長舌婦：
“這肉，你們一口沒有！都在邊上給我看著！聞味兒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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