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正滿城風雨，郊區這處破平房卻死氣沉沉。
接連兩天，除了二柱子和侯夢莎掐著點溜出去買口吃的、順道摸摸風聲，趙虎下了死命令：哪怕是憋死，也得把自個兒釘在這院子裏，誰也不許露半點行蹤。
正午頭，廣州的天氣悶熱得像個大蒸籠，屋裏連絲風都沒有，讓人心慌。
老皮急得在屋裏直轉圈，剛想倒口水喝，院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吱呀”一聲輕響，大鐵門被推開一條縫，侯夢莎和二柱子一前一後擠了進來，反手就把門死死別上。
兩人熱得衣裳都貼在了後背上。二柱子手裏攥著幾份報紙，侯夢莎提著網兜裝的幾盒燒鴨飯。一進屋，侯夢莎連汗都顧不上擦，端起桌上的涼白開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眉頭擰得老高。
“虎哥，外麵徹底炸鍋了。”侯夢莎抹了一把嘴邊的水漬，聲音壓得很低，“滿大街都是穿花襯衫的潮州幫馬仔，各個路口、火車站全布了眼線，就差掘地三尺了。”
二柱子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接茬道：“不光是大飛那幫人，虎哥，東北幫那邊也鬧翻天了。我們打聽到底下的倒爺在傳，說大飛昨晚帶人堵了徐榮的堂口，逼著他交人。現在東北幫的人也在滿世界踅摸你和老皮的影子呢。”
這話一出，屋裏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老皮嚇得腿一軟，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
大壯則是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哢哢直響。
趙虎卻沒吱聲，慢條斯理地從兜裡摸出一根大前門。
劃著火柴點上，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在悶熱的屋裏緩緩散開。
他順著窗戶縫往外看了一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亂就對了。
廣州這潭水算是被徹底攪渾了，大飛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摸進老巢搶了尖貨，又被一把大火燒車堵了路，臉麵丟盡，急了眼自然會像條瘋狗一樣亂咬。
而自己這幫人操著一口純正的東北話，大飛找不到人，這筆賬順理成章就扣在了東北幫老大徐榮的頭上。
越是互相猜忌狗咬狗，越對他們這幫外鄉人有利。
而且，趙虎的心思壓根就不在逃命上。
他要在八十年代的南方倒爺圈裏撕開一道大口子，想讓老皮在這兒死死紮下根，成為黑龍江大本營源源不斷的尖貨輸送源，那就必須把這次的大麻煩連根拔起。藉著這把邪火，把潮州幫和徐榮的東北幫一起收拾了，纔算是一勞永逸。
“先吃飯，吃飽了纔有力氣辦事。”趙虎將煙頭扔在地上踩滅，語氣穩如泰山，瞬間把眾人七上八下的心給按住了。
扒拉了幾口燒鴨飯，趙虎站起身，摸出白天於潔留的那個號碼。
“猴子，跟我出去一趟。”
兩人出了院子，七拐八繞，摸到兩公裡外一處小家屬區。
巷子口有個食雜店，櫃枱上擱著部黑色的老式撥盤電話。
趙虎給老闆扔了五毛錢，拿起沉甸甸的話筒，熟練地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電話通了。對麵傳來於潔帶著幾分慵懶、卻又透著精明的聲音：“哪位？”
“於姐，是我。”趙虎聲音低沉。
電話那頭明顯停頓了一下，緊接著傳來於潔難以置信的輕笑：“趙虎？你小子真夠有種的。一晚上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把尖貨搶了個精光，還一把火燒了車堵路，讓大飛丟盡了臉麵，最後順手把屎盆子死死扣在徐榮腦袋上。你這膽子，鐵打的啊？”
“走投無路，逼出來的。”趙虎語氣平靜，滴水不漏，“沒給您惹什麼麻煩吧？”
“給我惹麻煩？”於潔在電話那頭冷哼一聲，透著股江湖女人的颯爽，“我於潔早就纏了一身麻煩，還差你這點虱子？再說了，大飛和徐榮狗咬狗，我樂得看戲。”
兩世為人，趙虎聽話聽音。
既然於潔不排斥這通電話，還樂見其成，說明她和徐榮之間絕對有過節，而且仇還不小。
“於姐，明人不說暗話。我現在該怎麼走這一步？畢竟這是廣州，不是咱們黑龍江，地界生。”趙虎丟擲底牌。
對麵沉默了片刻，於潔的聲音變的嚴肅起來：“你現在和你的朋友千萬別露頭，大飛這次是動了真火。至於東北幫……徐榮那個老狐狸既然被卷進來了，我覺得，是時候跟他新賬舊賬一起算算了。”
“於姐，如果是找徐榮算賬，算我一個。”趙虎毫不猶豫地接茬。
“你不怕死？”於潔反問。
趙虎輕笑一聲，眼神裡透出兩分狠厲：“於姐一個女人都不怕，我一個大老爺們怕什麼。爛命一條，拚一把就是了。”
“好小子，對胃口。”於潔的語氣裡多了一絲讚賞，“今晚八點，還是白天那個老地方見。”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趙虎帶著小猴子原路返回。
他腦子裏飛快地盤算著，於潔這是想借他的手去拔徐榮這根釘子，既然這樣，那就順水推舟，趁熱打鐵把徐榮給收拾了。
既能解了眼前的死局，也能徹底替老皮掃清障礙。
回到平房，大夥兒都已經吃完飯了。
趙虎沒耽擱，直接把大壯、二柱子、老皮、侯夢莎和小猴子全都叫進了裏屋。
這次要去跟地頭蛇碰，必須做足萬全的準備。不然稍有差池，今晚誰也別想活著走出去。
當聽到趙虎說今晚要去會一會東北幫的徐榮時，老皮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直哆嗦。
“虎哥，現在這情況，東北幫那邊絕對是龍潭虎穴啊！萬一徐榮把咱們堵在堂口裏，直接綁了交給潮州幫的大飛換人情，那咱們可就真成案板上的肉了！”老皮混在底層，太清楚這幫地頭蛇有多陰毒。
老皮這句大實話，頓時讓屋裏的氣氛又緊繃起來。
大壯一聽就不樂意了，猛地一拍胸脯，甕聲甕氣地吼道：“誰特麼敢動虎哥一根指頭，我大壯第一個拿鐵棍給他腦袋開瓢！大不了一命換一命！”
二柱子雖然話少，此時也毫不猶豫地附和：“就是。既然敢去，就不怕那幫癟犢子。虎哥指哪，我柱子打哪！”
看著大壯和二柱子這股子莽勁兒，侯夢莎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你倆長沒長腦子？虎哥既然決定要去，怎麼可能是去跟人家硬拚？這叫玩手段懂不懂？虎哥是要用腦子辦事，不是讓你們去魯莽送命的。”
趙虎讚賞地看了侯夢莎一眼，點了點頭：“夢莎說得對。這不是咱們黑龍江，強龍不壓地頭蛇。在廣州這地方，做事得動腦子。既然要去跟徐榮碰一碰，那就必須做好拔掉他滿嘴牙的準備。”
他心裏早有盤算，哪怕有於潔在中間牽線，這種江湖上的結盟也薄如紙。
多做一道保險，纔是活命的根本。
趙虎轉身看向大壯和二柱子，眼神變的極具壓迫感：“大壯，柱子，你倆把新收的那十一個深圳和漳州的兄弟分兩撥。下午就散出去，去徐榮的堂口附近踩點。把周圍的衚衕、死角、撤退路線全給我摸透。”
“另外，把咱們那兩輛裝貨的麵包車和新買的舊車都開過去，不要停在一起，分別停在幾個能最快撤離的隱蔽路口。車別熄火，隨時接應。一旦裏麵有什麼不對勁的動靜，你們就帶人從外麵往裏砸，給我把水徹底攪渾！”
“明白！虎哥放心，這事兒我倆絕對辦明白。”大壯和二柱子鄭重領命。
安排好了外圍的退路，趙虎轉過頭，定定地看向老皮：“皮哥，晚上你跟我進去。”
老皮一愣。剛才還發白的臉色，在迎上趙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後，忽然變了。他腦子裏閃過昨晚趙虎為了他，在貨倉裡跟大飛拚命的狠勁兒，又想起媳婦獲救時那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窩囊了半輩子，這條命是趙虎給的，還有啥好怕的？
老皮狠狠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直蹦，眼神變得異常堅定：“死就死！虎哥都不怕，我老皮怕個球！晚上我跟您去！”
趙虎滿意地拍了拍老皮的肩膀，最後看向侯夢莎和小猴子：“夢莎，你帶著嫂子和小皮守著家，不管外麵什麼動靜，千萬別出去。”
“虎哥，我也要去！”小猴子一聽沒自己什麼事，立馬急了，從袖口裏亮出匕首比劃著，“我手黑，能給您打掩護！”
趙虎臉一沉，裝作生氣的樣子瞪了他一眼：“扯什麼犢子！你個小屁孩毛都沒長齊，整天就知道玩命，老實在家待著！”
小猴子不服氣地還想爭辯，侯夢莎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疼的小猴子直哎喲。
“聽虎哥的話，別添亂！”侯夢莎瞪著眼睛訓斥道。
日頭漸漸西沉，夜幕像口巨大的黑鍋底，一點點扣在了廣州城上。
一切安排妥當，隻等夜裏這趟龍潭虎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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