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塔河縣機械廠的廠長辦公室裡，氣氛透著股詭異的安靜。
趙虎推門進去的時候，王長貴和李大國正跟兩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似的，規規矩矩地站在辦公桌旁邊。
桌麵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三個厚實的牛皮紙包。
昨晚回去之後，王艷紅和李曉莉把在加格達奇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給這倆當哥的透了底。
尤其是王長貴那個在省城和加格達奇手眼通天、黑白兩道通吃的表姐高艷麗，到底落了個什麼下場！
當王長貴聽到，自己平時連巴結都巴結不上的牛逼表姐，竟然帶著三十多號盲流子，當著市公安局長和聚寶齋大掌櫃的麵，被逼得給趙虎九十度鞠躬賠罪，最後還倒賠了兩千塊錢纔算了事時，王長貴當時雙腿一軟，差點沒尿在褲襠裡。
高艷麗可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底牌和靠山啊！結果在這泥腿子麵前，連個屁都不是！
這下子，巨大的身份反差和恐懼，像是一把大鐵鎚，把王長貴和李大國心裏那點殘存的報復念頭，徹底砸成了粉末。
這哪是他們能惹得起的活祖宗，人家動動手指頭，就能在塔河縣把他們碾死。
“虎哥，您來了。”李大國趕緊迎上前，腰彎得恨不得貼到大腿上，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鋼材的尾款，還有那兩萬塊錢精神損失費，一分不少，全在這兒了。您點點。”
王長貴也在一旁連連點頭，親自拉開椅子請趙虎坐下，陪著笑臉道：“虎哥，以前是我們老哥倆有眼不識泰山，豬油蒙了心。隻要您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以後木材廠和機械廠的職工福利採購，全憑虎哥一句話。這對接的事兒，就讓艷紅和曉莉給您跑腿，您看成不。”
趙虎大馬金刀地坐在皮椅子上，掃了一眼桌上的錢，連碰都沒碰，隻是淡淡地看著兩人。
他心裏明鏡似的，這兩個老狐狸把親妹妹推出來當中間人，無非是想藉著這層關係攀附他，順便探探底。
不過趙虎並不打算趕盡殺絕，大家都在塔河縣這一畝三分地上混，真要把這兩個國營大廠的廠長逼到了死衚衕，兔子急了也咬人。
水至清則無魚，隻要這兩人以後能老老實實地給他吐利潤，留著他們比毀了他們更有價值。
“既然兩位廠長這麼敞亮，那以前的過節，就當是翻篇了。”趙虎站起身，隨手將桌上的三個紙包掃進帶來的帆布包裡，“隻要你們以後守規矩，那些照片就永遠爛在我肚子裏。”
說完，趙虎拎著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
剛走到機械廠的大門口，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虎哥，你等一下。”
趙虎停住腳，回過頭，隻見王艷紅和李曉莉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
兩人今天都特意打扮了一番，穿著得體的呢子大衣，俏生生地站在晨風裏，看著趙虎的眼神裡早就沒了最初的算計，全是不加掩飾的崇拜和熾熱。
“有事。”趙虎語氣平靜。
王艷紅咬了咬紅唇，大著膽子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堅定：“虎哥，昨晚回去我們想了一宿。以後，我們倆不想在廠子裏混日子了，想死心塌地跟著你乾。你指哪，我們就打哪，絕無二心。”
李曉莉也跟著連連點頭，柔聲附和：“虎哥，我們是真服你了。隻要你肯收留，讓我們幹啥都行。”
自打經歷了加格達奇那一連串的變故，這兩個女人算是徹底被趙虎身上那股子運籌帷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霸氣給征服了。
在這個年代，女人想找個真正能依靠的參天大樹不容易，趙虎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趙虎看著兩人，本能地想開口拒絕。他手底下的買賣，不想摻和進太多女人。
可轉念一想，國營廠福利採購這塊肥肉，裏麵的門道和油水極其複雜。讓二柱子他們這群糙漢子去對接，顯然乾不明白這種精細活。
眼前這兩個女人，一個精明潑辣，一個心思細膩，又都是廠長的親妹妹，由她們出麵去協調那些採購單子，簡直是再合適不過。
“想跟著我乾，規矩可嚴。”趙虎臉色一正。
“虎哥放心，我們懂規矩。”兩人異口同聲，臉上難掩激動。
趙虎點了點頭，沒再廢話。他直接拉開手裏的帆布包，抽出兩遝嶄新的大團結，隨手遞了過去。
“一人一千。既然跟了我，就得有個樣，拿去置辦兩身像樣的行頭。”趙虎把錢塞進兩人手裏，語氣不容置疑，“從明天開始，你們倆就去小西關街的山貨鋪子報到，專門負責對接下麵各個廠子的採購單。幹得好，以後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看著手裏那厚厚的一千塊錢，王艷紅和李曉莉眼圈都紅了。這男人不但有手段，出手更是大方得讓人死心塌地。
兩人攥著錢，重重地點了點頭。
安排妥當，趙虎打發了兩人，轉身攔了輛倒騎驢，直奔小西關街。
此時，小西關街的山貨鋪子裏。
櫃枱前，一個穿著筆挺的灰色中山裝、梳著三七分頭、鼻樑上還架著副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人，正閑適地靠在玻璃櫃枱上。
這男人叫孫誌剛，長得斯斯文文，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子城裏幹部的優越感。
這已經是他連續第五天準時準點地出現在鋪子裏了。
“莫姑娘，這支一等的老山參，還有這兩盒上好的鹿茸片，我全要了，麻煩你受累幫我包起來。”孫誌剛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掏出整整齊齊的二十幾張大團結，輕輕放在櫃枱上，臉上掛著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溫和微笑。
一出手就是二百多塊錢，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站在一旁擦櫃枱的李翠花，狠狠地把抹布摔在盆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壓低聲音對正在打算盤的侯夢莎抱怨：“夢莎姐，你看那孫子，天天跟塊狗皮膏藥似的粘在這兒。買點東西就沒話找話，那眼珠子恨不得長在小雨身上。我真想拿掃帚把他給轟出去。”
侯夢莎手裏撥弄著算盤珠子，頭都沒抬，聲音極低卻很冷靜：“轟啥轟。人家天天來消費，一扔就是二百多塊，那是咱鋪子裏的財神爺。隻要他不動手動腳，小雨自己能應付，咱就當沒看見。做買賣的，哪有把真金白銀往外推的道理。”
櫃枱裏麵，莫小雨熟練地把人蔘和鹿茸用紅紙包好，繫上麻繩。她全程低著頭，神情冷淡，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孫誌剛一個。
“孫同誌，您的東西包好了，一共兩百四十塊錢，正好。”莫小雨把紙包推過去，聲音客氣卻透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
孫誌剛接過紙包，並沒有馬上走，而是目光灼灼地看著莫小雨那張清純動人的臉龐，語氣輕柔地發出邀請。
“莫姑娘，我看你天天在這守著鋪子也挺悶的。今晚縣電影院放新片子《少林寺》，我托關係弄了兩張前排的好票，下班後一起去看看，順便吃個便飯，行嗎。”
莫小雨眉頭微蹙，抬起頭，毫不猶豫地拒絕：“謝謝孫同誌的好意，不過真對不住。我晚上得盤貨，沒空。再說，我物件要是知道了，他會不高興的。票您還是請別人去看吧。”
麵對這冷冰冰的閉門羹，孫誌剛竟然沒有半點惱怒。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嘴角依舊保持著那抹溫和的笑意，顯得極有城府。
“莫姑娘真是個踏實本分的好姑娘，你物件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氣。”孫誌剛不緊不慢地收起東西，語氣裡透著股勢在必得的從容，“沒關係，我看重的是你這個人，我有的是耐心等。”
這種軟刀子割肉的糾纏，最是讓人心煩。他既不耍流氓，也不動粗，就是用錢和時間在這兒跟你耗，顯然是個極有腦子、沉得住氣的難纏角色。
就在孫誌剛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
鋪子門口的光線忽然一暗。
一個身形高大、肩膀寬闊的男人邁步跨過了門檻，直接擋住了外頭照進來的陽光。
“買東西我趙虎開門迎客。要是來撬牆角的，那你可就真走錯門了。”
一道低沉，帶著幾分不羈的嗓音，在安靜的鋪子裏突兀地響起。
櫃枱裡的莫小雨、侯夢莎和李翠花聽到這個朝思暮想的聲音，同時抬起頭。
當看清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時，莫小雨手裏的抹布“啪嗒”一聲掉在櫃枱上，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裏瞬間迸發出難以掩飾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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