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的光柱在漆黑的洞穴裡晃動，光暈裡全是飛舞的灰塵。
這洞越往裏走越寬敞，但也越陰冷。那股子奇怪的騷味兒越來越重，熏得人腦仁疼。
“虎哥，這味兒……咋跟進了狐仙廟似的。”大壯捂著鼻子，另一隻手緊緊攥著那根棗木長矛，剛纔跟狼拚命那股勁兒泄了，現在又開始心裏發毛。
“別廢話，跟緊了。”
趙虎忍著胳膊上傷口的劇痛，腳下卻走得很穩。
大概往裏走了二三十米，前麵豁然開朗。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室，乾燥，避風，地勢比洞口高出不少。
手電光掃過角落，大壯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媽呀，全是骨頭。”
隻見石室的角落裏，散落著厚厚一層的動物屍骸。有野雞毛，有兔子頭，甚至還有幾根粗大的骨頭，看著像是麅子或者小野豬的。
而在那堆骸骨的最深處，一處用枯草和柔軟腹毛鋪成的窩裏，正蜷縮著幾團白絨絨的小東西。
一，二，三。
三隻還沒睜眼的小狐狸崽子，像三個雪白的糯米糰子，擠在一起瑟瑟發抖，發出“嚶嚶”的細弱叫聲。
“狐狸崽子！”
大壯眼睛瞬間亮了，那一瞬間貪婪壓過了恐懼，“虎哥！全是白的！這一窩要是端回去養大了，那就是三張白狐皮啊！那得換多少錢！”
說著，他就要上手去抓。
“別動。”
趙虎攔住了他，目光卻沒看那些崽子，而是落在旁邊一具已經風乾的奇怪屍骸上。
這具屍骸不像是動物，看著形狀有點怪，身上還掛著幾片爛得不成樣子的破布。
剛才大壯一激動，腳正好踢在這屍骸下麵的一堆碎石上。
“噹啷。”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石室裡格外刺耳。
趙虎耳朵一動。
這聲音不對。
石頭撞石頭是悶響，這聲音脆，發沉。
他蹲下身，用手裏的殺豬刀撥開那堆碎石和爛骨頭。
一點暗啞的金黃色，在手電光的照射下，幽幽地反射進兩人的視線。
大壯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呼吸都停滯了。
趙虎伸手，從土裏摳出一個長條狀的東西。沉甸甸的，壓手，上麵沾滿了泥土。
他用大拇指狠狠擦了擦。
金燦燦的顏色露了出來。
是一根金條。
上麵還刻著兩個繁體字——奉天。
“金……金條？！”
大壯嗷的一嗓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捧起那根金條，張嘴就咬了一口。
“哎喲！硌牙！是真的！虎哥，是真的金子！”大壯激動得渾身都在抖，鼻涕泡都冒出來了，“這下發了！這下真發了！這得蓋多少間大瓦房啊！”
趙虎看著那“奉天”二字，眉頭卻皺了起來。
奉天，那是瀋陽的舊稱。
這金條的樣式，是民國時期軍閥或者日本人鑄造的軍用金條。
這深山老林裡，怎麼會有這東西？
他用刀又在土裏劃拉了幾下。
又是一根。
一共兩根“大黃魚”，還有幾個袁大頭銀元。
看來這具屍骸的主人，當年也是個有故事的人，不知是為了躲避戰亂還是什麼原因，死在了這狐狸洞裏。
“虎哥，咱把這些都帶走吧！有了這金子，誰還稀罕那破皮子啊！”大壯把金條往懷裏塞，生怕被人搶了似的。
“收好，別聲張。”
趙虎把另一根金條揣進貼身口袋，“這東西燙手，回去再說。”
就在兩人沉浸在發現钜款的狂喜中時。
“吱——”
一聲尖利怪異的叫聲，猛地從石室入口處傳來。
那聲音淒厲，帶著一股子穿透人心的寒意，聽得人頭皮發麻。
大壯嚇得一激靈，手裏的長矛差點扔了。
趙虎猛地轉身，手電光照向洞口。
隻見一隻通體雪白、體型比家狗還大一圈的成年白狐，正弓著身子站在那裏。
它那一身皮毛白得發光，沒有一根雜毛，漂亮得簡直不像凡物。但此刻，它那雙狹長的眼睛裏閃爍著兇狠的綠光，齜著尖牙，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
這就是蘇曼要的那隻白狐。
“來了！”
大壯把金條一揣，抄起長矛，眼裏凶光畢露，“虎哥，大的小的都在這了！弄死它，咱們就齊活了！”
他舉起長矛就要刺。
那白狐沒退，反而在這個時候，它的身子猛地一晃，差點摔倒。
趙虎眼尖，瞬間看清了。
這白狐的後腿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著，還在滴血。看那傷口的形狀，分明是被狼牙撕咬的。
它是為了引開外麵的狼群，保護這一窩崽子，才受了重傷。
“慢著！”
趙虎一把抓住了大壯刺出去的長矛杆子。
“虎哥你幹啥？它都要撲過來了！”大壯急了。
“看它的腿，還有那一窩崽子。”
趙虎聲音低沉，“它是為了護崽子纔跟狼拚命的。咱們剛從狼嘴裏逃生，現在要是殺了它，那跟外頭那群畜生有啥區別？”
大壯愣住了，看著那隻渾身顫抖卻依然擋在崽子前麵的母狐，手裏的勁兒鬆了。
他是貪財，但他也是個苦出身，也是被娘拉扯大的。看著這護犢子的場麵，心裏那股狠勁兒有些提不起來。
“那……那蘇姐那邊咋交代？”大壯嘟囔著。
“一張皮子而已，以後再說。”
趙虎收起殺豬刀，慢慢蹲下身子，盡量讓自己的姿態放低，不帶攻擊性。
他從兜裡掏出剛才給自己包紮剩下的半瓶燒酒，還有那塊本來留著當乾糧的熟豬頭肉。
“別怕。”
趙虎盯著白狐的眼睛，把豬頭肉扔了過去。
白狐警惕地後退了一步，依舊齜著牙，但鼻子卻動了動。
趙虎又把燒酒倒在手心一點，指了指它流血的後腿。
“這酒能消毒，雖然疼點，但能保住你的腿。”
此時的趙虎，也不知道這畜生能不能聽懂。但他覺得，萬物有靈，尤其是這種活成了精的山貨。
白狐死死盯著趙虎，似乎在判斷這個人類的意圖。
過了足足有一分鐘。
它眼裏的綠光慢慢淡了下去，身上的毛也順了下來。
白狐拖著傷腿，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叼起那是塊豬頭肉，卻沒有吃，而是轉身放在了那窩崽子旁邊。
然後，它轉過頭，深深地看了趙虎一眼，眼神裡多了一絲複雜的東西。
“走吧大壯。”
趙虎站起身，“今晚咱們佔了它的窩，它沒法養傷。咱們退到洞口去守著，別讓狼進來就行。”
“啊？金子拿了，還得給它當保鏢？”大壯一臉的不情願，但還是乖乖跟著趙虎退到了外麵的通道裡。
這一夜，格外漫長。
洞外的狼群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
趙虎靠在岩壁上，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突然感覺褲腿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
他猛地驚醒，手本能地摸向刀柄。
藉著微弱的晨光，他看見那隻白狐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跟前。
它嘴裏叼著一樣東西，輕輕放在趙虎腳邊。
然後它退後兩步，前爪竟然像人一樣微微作了個揖，轉身消失在黑暗的洞穴深處。
趙虎撿起地上的東西。
那是一株巴掌大小的蘑菇，通體紫黑，表麵有著像雲紋一樣的光澤，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葯香。
“這是……”
旁邊的大壯揉著眼睛醒了，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臥槽！紫靈芝！”
大壯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虎哥！這是極品紫靈芝啊！孫老頭說過，這玩意兒長在懸崖峭壁上，能起死回生！這一株，比那張狐狸皮還值錢！”
趙虎捏著那株沉甸甸的靈芝，看著白狐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萬物皆有靈。
這一趟老鷹嘴，沒殺生，卻賺了金條，得了靈芝，還結了個善緣。
這買賣，做得值。
“大壯，收拾東西，回家。”
趙虎把靈芝揣好，摸了摸胸口那兩根硬邦邦的金條。
“有了這些本錢，咱們不用再當二道販子了。”
“回去之後，黑水屯的天，該變一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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