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來蘇水味一個勁兒地往鼻腔裡鑽。
趙虎費力地睜開眼,入眼是縣醫院那斑駁泛黃的天花板。
左邊肩背處傳來一陣火辣辣的撕裂感,稍微一動,就像是有人拿生鏽的鋸條在骨頭上回拉扯。
“虎哥醒了。”
一個細軟、發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趙虎偏過頭,正對上莫小雨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她手裏還攥著條溫熱的毛巾,正小心翼翼地給他擦拭額頭上的冷汗,動作輕得生怕弄疼了他。她咬著嘴唇,眼淚直打轉,卻硬忍著不敢掉下來:“虎哥,你渴不渴?我去給你倒點溫水……”
聽到動靜,坐在窗戶邊削蘋果的侯夢莎手一抖,蘋果皮斷了。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雙幹練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顯然是一夜沒閤眼。
劉玉霞則是直接從椅子上竄了起來,紅著眼圈撲到床邊,咬牙切齒地罵道:“那群殺千刀的王八犢子。虎哥,大壯說那幫人是市裡佛爺幫的。我這就回靠山屯把我爹那把雙管獵槍拿來,去市裡崩了他們。”
這丫頭是個火爆脾氣,說到做到,轉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趙虎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強忍著疼,半撐起身子。莫小雨趕緊在後麵給他墊了個枕頭,心疼地小聲囑咐:“虎哥你別亂動,大夫說你縫了十二針,千萬別掙開了。”
趙虎擺了擺手,看著氣鼓鼓的劉玉霞,目光微沉:“拿洋炮去市裡?你是嫌大獄的飯太好吃,還是覺得我趙虎連幾個地痞流氓都收拾不了,輪得著你一個娘們去拚命?”
劉玉霞腳步一頓,眼淚“吧嗒”一下掉下來了,委屈又心疼:“俺這不是氣不過嘛……”
“啪!啪!”
就在這時,病房角落裏突然傳來兩聲清脆的耳光聲。
趙虎扭頭一看,小猴子正跪在牆角,左右開弓狠狠抽著自己的嘴巴子,白凈的臉已經腫得老高,嘴角都滲血了。
“虎哥,都怪我沒用,是個拖累。要不是為了救我,你也不能挨這一刀。我特麼就是個廢物。”小猴子一邊哭一邊罵自己,下手極狠。
在道上混的,最怕欠的就是這種血債人情。
趙虎眉頭一皺,沉聲喝道:“大壯,把他給我拉起來。”
大壯像座鐵塔一樣走過去,像拎小雞仔似的把小猴子提溜到病床前。
趙虎盯著小猴子那雙寫滿愧疚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猴子,你給我記住了。既然你叫我一聲哥,你就是我趙虎的兄弟。我趙虎的人,除了我,天王老子也沒資格動。這點傷換你一條命,值了。再敢像個老孃們似的扇自己耳光,以後就別跟著我混。”
這話雖然嚴厲,卻像是一把重鎚,狠狠砸進了小猴子的心裏。
小猴子死死咬著牙,眼淚決堤般湧出,卻硬是沒再發出一聲哽咽。他暗暗發誓,從今往後,這條命就是虎哥的,虎哥讓他往東,前麵就是刀山火海他也蹚!
“行了,都別喪著臉。”趙虎緩了口氣,看向大壯,“鋼材的事咋樣了?”
大壯趕緊抹了把臉:“虎哥放心。十噸鋼筋全卸在東關大院了,一根沒少。老胡那施工隊連夜開的工,正盤炕修屋頂呢。那兩個送貨的市裡司機,俺也拿好酒好肉招待了,打發他們回去了。”
“幹得好。”趙虎滿意地點點頭。
話音剛落,病房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走進來兩個穿著中山裝、梳著大背頭的中年男人。這兩人大腹便便,腋下夾著個黑皮包,渾身上下透著股子國營大廠領導的做派。
大壯下意識地往前一擋,眼神警惕。
“趙老闆是吧?哎呀,這咋還負傷了呢。”領頭的胖子滿臉堆笑,從兜裡掏出一盒紅塔山遞了過去,卻被大壯擋了回去。
趙虎眯著眼睛打量了兩人一眼,心裏已經猜出了個大概。
“兩位看著麵生啊,有何貴幹?”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縣木材廠的廠長,姓王。這位是縣機械廠的李廠長。”王廠長搓著手,笑得有些諂媚,“聽說趙老闆昨天從市鋼廠弄回來十噸國標鋼筋?趙老闆真是手眼通天啊,現在這鋼材可是緊俏貨,拿著批條都提不出來。”
果然是聞著肉味來的。
這年頭,國營大廠最缺的就是鋼材指標,沒有鋼材,生產線就得停,廠長就得捱上級的罵。這十噸鋼筋進了塔河縣,這倆廠長能不眼紅嗎?
趙虎心裏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他靠在枕頭上,就算受了重傷,那股子居高臨下的氣場卻絲毫沒減弱。
“王廠長,李廠長。訊息夠靈通的。沒錯,鋼筋是在我手裏,不過那是我修大院自己用的。”
李廠長急了,上前一步:“趙老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修個院子頂天用兩三噸,剩下的壓在手裏也是壓著。這樣,我們兩家按黑市價的高限收,絕不讓你吃虧,就當交個朋友,咋樣?”
在他們眼裏,趙虎就是個倒騰物資的個體戶,隻要錢給夠,這事兒肯定能成。
誰知趙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不咋樣。”
兩個廠長愣住了,臉色有些難看。在塔河縣,還沒幾個個體戶敢這麼撅他們的麵子。
“趙老闆,你這……”
“我不缺錢。”趙虎打斷了他們的話,目光如炬地盯著兩人,那是上一世在商海裡廝殺出來的壓迫感,“但我可以把剩下的七噸鋼筋,按市價平出給兩位廠長,一分錢不加。”
此話一出,王廠長和李廠長對視一眼,滿臉的不可思議。
按平價給他們?這小子腦袋被驢踢了?這轉手就能賺大幾千的買賣,他不要?
“趙老闆,你這話當真?有啥條件?”王廠長到底是老油條,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
“條件很簡單。”
趙虎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我要你們兩家廠子,以後全年的職工勞保用品、逢年過節發的福利小商品,還有食堂採購的山珍野味,全部從我手裏走。簽長期合同,貨到付款,絕不拖欠。”
嘶——
病房裏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侯夢莎在一旁聽得眼睛都亮了。
這一招“空手套白狼”太絕了!
用平價讓出鋼材換取人情和渠道,直接把縣裏最大的兩個國營單位的後勤採購權死死攥在了手裏。要知道,這兩個廠子加起來好幾千工人,這逢年過節的福利採購,那可是個長年累月的聚寶盆啊!利潤何止那點鋼筋的差價?
兩個廠長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年輕人,胃口太大,眼光太毒了!
但他們現在被鋼材卡著脖子,根本沒得選。更何況,隻要東西保質保量,從誰那採購不是採購?
“行!趙老闆講究!這事兒就這麼定了!等你傷好出院,咱們馬上籤合同!”王廠長一拍大腿,當即拍板。
送走了兩位廠長,侯夢莎和大壯看趙虎的眼神,已經不能用佩服來形容了,簡直就是看神仙。
躺在病床上,三言兩語,就拿下了全縣最大的單子,這是什麼腦子?
莫小雨雖然聽不太懂他們在談什麼大生意,但看著虎哥那自信從容的模樣,眼裏也滿是崇拜的小星星,手腳麻利地又去絞熱毛巾了。
趙虎收起笑容,眼神漸漸變冷。
買賣鋪開了,接下來,就該算算私賬了。
“大壯。”趙虎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虎哥,你吩咐。”
“去東關大院,把正房鎖著的那幾個破瓷碗拿來一個。夢莎,你帶大壯坐下午的客車去市裡,找‘聚寶齋’的溫馨。就說是我介紹去的。”
侯夢莎一愣:“虎哥,拿個破碗去古董店幹啥?”
“別多問,到了那,讓她開個價。我要現錢,越多越好。”趙虎冷冷地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彪哥是在咱們塔河折進去的,這幫市裏的佛爺幫分舵是想替他報仇,纔在半路截殺我。這筆賬,不能就這麼算了。”
劉玉霞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裡的殺氣,聲音有些發顫:“虎哥……你籌錢,是想幹啥?”
“幹啥?”
趙虎冷笑一聲,那笑容裡透著讓人膽寒的血腥味:“防守隻有死路一條。等我傷好一點,拿這筆錢做安家費。咱們去市裡,把佛爺幫的暗樁,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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