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睜眼------------------------------------------,耳邊傳來破舊木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的聲音。。,一點一點地往上冒。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很沉,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四肢都不聽使喚。她想睜開眼睛,眼皮卻像灌了鉛一樣重。,有木頭的嘎吱聲,還有什麼東西被風吹得啪嗒啪嗒響的聲音。——不是香檳,不是高階餐廳裡的鬆露,不是寫字樓裡咖啡和列印紙混合的氣味——而是煤煙、潮濕的泥土、發黴的稻草,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餿味。,濃烈得讓她想吐。,終於睜開了眼睛。。,粗粗的,冇有上漆,上麵掛著蛛網和熏得發黑的油漬。蛛網在風中輕輕晃動,上麵沾著灰,像破舊的棉絮。房梁之間搭著幾根細一點的椽子,椽子上鋪著高粱稈,高粱稈上糊著一層黃泥——有些地方的泥已經掉了,露出裡麵的秸稈,黑乎乎的,像是被煙燻了幾十年。。,黃褐色的土坯一塊一塊地壘起來,縫隙裡填著草泥。牆麵上有好幾道裂縫,最寬的一道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窗戶下麵,能塞進一根手指。裂縫被人用舊報紙糊住了,報紙已經發黃髮脆,邊角翹起來,露出裡麵的土牆。,蒙著一層塑料布。塑料布是透明的,但已經老化了,發黃髮硬,上麵有好幾個洞。風從洞口鑽進來,把塑料布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占了半間屋子。炕麵是用土坯砌的,上麵抹了一層黃泥,黃泥上鋪著一層稻草。稻草已經壓得很實了,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麵的黃泥。稻草上麵鋪著一塊布——不,不能叫布,叫“破布”更合適。那是一塊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邊角都磨爛了,有好幾個洞。,而是寒氣。十一月的東北,土炕早就該燒了,但這炕是涼的。涼氣從身下往上滲,透過稻草、透過粗布、透過她身上那件薄薄的棉襖,一直滲到骨頭裡。
後脊梁骨冰涼一片。
葉蘅盯著那根灰撲撲的房梁,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是哪兒?
她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場慶功宴上。
華興資本今年最大的併購案,她主導的,前後磨了十四個月,見了三十多個投資人,改了四十多版方案,最後以超出預期的價格成交。公司上下歡欣鼓舞,老闆親自開的慶功宴,香檳塔堆了三層。
她記得自己站在香檳塔前麵,端著杯子,周圍的人都在鼓掌。她是全場最年輕的人,三十二歲,華興資本最年輕的合夥人,圈內人稱“鐵娘子”。這個稱呼不好聽,但她不在乎。她從孤兒院一路走到今天,被人叫過更難聽的名字。
然後心臟一陣劇痛。
像有人在她胸口狠狠踹了一腳。
她記得自己倒下去了,香檳杯從手裡滑落,碎在地上,濺起一片白色的泡沫。周圍的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喊“叫救護車”。
然後就是一片黑暗。
再然後,就是現在。
葉蘅慢慢坐起來。
這個動作比她想象的要困難得多。她的身體像是被掏空了一樣,胳膊細得像麻稈,手背上青筋暴起,骨節突出,像雞爪子一樣。手背上全是凍瘡和皸裂的口子,有些口子已經結了痂,黑紅色的,有些還在往外滲血水。
她抬起手看了看。
這雙手不是她的。太小了,太瘦了,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指節上的繭子又厚又硬,像是乾了多少年粗活的人。
這雙手最多十四五歲。
一個陌生的、龐大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她根本冇有招架的餘地。
葉蘅。
一九四八年生人,今年十五歲。
父親葉守誠,原是鎮上供銷社的會計。三年前,因為一筆賬目不清被定性為“貪汙”,送去農場勞改。母親周玉蘭帶著四個孩子從鎮上被趕回老家清河村,戶口落在了生產隊。
現在家裡五口人——母親周玉蘭,三十五歲;大姐葉芳,十八歲;二姐葉蓮,十六歲;葉蘅,十五歲;還有一個弟弟葉建設,今年才八歲。
父親不在。
家裡冇有壯勞力。
三個丫頭一個小子,全指望著周玉蘭一個人在隊裡掙工分。周玉蘭身體不好,常年咳嗽,一天隻能掙六個工分,摺合下來不到一毛錢。五口人,一年到頭分不到二百斤口糧。
二百斤口糧。
五個人。
葉蘅閉上眼睛,靠在牆上,等那陣眩暈過去。
記憶裡還有很多細節——被抄家時母親跪在地上求饒的樣子;大姐被人扇耳光時咬著牙不哭的樣子;二姐把碗裡最後一粒米撥到她碗裡的樣子;弟弟餓得哭不出來、隻是蜷縮在她懷裡發抖的樣子。
那些畫麵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她自己經曆過的一樣。
葉蘅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太小了,太瘦了,凍瘡裂開的口子像嬰兒的嘴唇一樣翻著,露出裡麪粉紅色的嫩肉。
這不是她的手。
但從現在開始,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