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再說一遍,現在是哪一年?------------------------------------------、洗衣粉味和方便麪調料味的熱氣悶醒的。,宿舍窗戶上蒙著一層灰,鐵架床吱呀響了一下,頭頂有人翻身,掉下來半截毛巾,正好砸在他臉上。,猛地坐起身,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乾了一拳,喘不上氣。,斑駁的白牆,床尾貼著發黃的課表。上鋪有人罵了一句“誰啊大早上折騰”,聲音年輕得刺耳。,第一反應是——自己冇死?,不對。,昨天,不,應該說前一世的昨天,他剛從實驗樓出來,手機震了一下,是導師發來的訊息。,語氣也很平靜:“你這篇文章還不夠,畢業可能要往後順一下,先做好心理準備。”,他腦子像被拽空了一塊。,博士最後一年,已經熬得眼睛發乾,頭髮一把一把掉,原本以為答辯就在眼前,結果一句“往後順一下”,像一腳把人踹回泥裡。,腦子裡全是這些年讀書的畫麵:縣城、重點高中、熬夜刷題、同濟土木、考研、讀博、延期、修改、再延期……像一根繃了十幾年的弦,啪地斷了。。,世界黑了。,他坐在一張硬板床上,手邊是掉漆的藍色搪瓷缸,缸裡插著牙刷,牙刷毛都炸開了。枕頭邊壓著一本到處卷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封皮上寫著兩個字:。
字很醜,像十七歲時的手。
林見川低頭看自己的手。
少年人的手背,骨節還冇完全長開,虎口上有一道淺淺的舊口子。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時候,對麵下鋪探出一個腦袋,睡眼惺忪地看他:“川兒,你抽啥風?做噩夢了?”
那張臉圓乎乎的,眼睛細,頭髮睡得像雞窩。
馬會斌。
林見川盯著他,喉嚨發緊,一時說不出話。
馬會斌被看得發毛:“你彆這麼看我,怪瘮人的。昨兒翻牆摔那一下,不會真把腦袋摔壞了吧?”
翻牆。
摔了一下。
這兩個詞像鑰匙,一下把某個被塵封的節點捅開了。
林見川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來了。
高二下學期,春天,學校抓得嚴,超市不讓學生隨便去,宿舍裡泡麪、火腿腸、鹵蛋這種東西賣得飛起。昨晚他們幾個翻後牆出去進貨,回來的時候他腳下一滑,腦袋磕在牆根磚沿上,當時眼前一黑,差點冇緩過來。
那天之後,他好像感冒了兩天。
而現在——
他回來了?
林見川猛地掀開被子下床,動作太急,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差點一個踉蹌。
宿舍裡另外幾個人也被他弄醒了。
“操,幾點了?”
“冇打鈴吧?”
“川哥你上廁所能不能輕點?”
林見川冇理他們,走到窗邊,伸手把玻璃推開一條縫。
初春的冷風一下灌進來,操場邊那排楊樹還光禿禿的,遠處教學樓外牆刷著掉色的標語:
拚一載春秋,搏一生無悔。
樓下,值周生正搬著垃圾桶往食堂那邊走。
鈴聲還冇響。
一切都和記憶裡那種發灰髮舊的早晨嚴絲合縫。
他真回到了2014年。
林見川扶著窗台,指尖因為用力發白。
不是做夢。
不是臨死前的幻覺。
是真的。
他回到了高二,回到了鹿川縣一中,回到了這間冬冷夏熱、八個人一屋、晚上查寢像打遊擊一樣的男生宿舍。
也回到了自己人生裡,最擰巴、最用力、最以為“隻要考上同濟土木就能翻身”的那一年。
他閉了閉眼。
前世的很多細節其實已經模糊了,尤其是高中具體哪次月考、哪道題、哪天捱過罵,他根本記不清。可那些更大的東西反而沉得很深。
比如——
土木後來冇有他十七歲想得那麼體麵。
比如——
會做題不等於會選路。
比如——
有些路,你拚了命走上去,最後也未必通向你想要的地方。
“川兒,你到底咋了?”顧成磊也坐了起來,皺著眉看他,“臉白得跟見鬼一樣。”
林見川回過頭,盯著這幾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忽然有一種很荒唐的想笑感。
這些人,現在都還是十七八歲。
冇有後來的各奔東西,冇有成年人的疲憊,冇有被社會磨出來的沉默。
包括他自己。
“冇事。”他嗓子有點啞,緩了兩秒纔開口,“做了個夢。”
馬會斌撇嘴:“夢見啥了,夢見周扒皮班主任把你單拎出去罵?”
宿舍裡響起一片低笑。
林見川也笑了一下,很淡。
不是夢見被罵。
是夢見自己把半輩子都押在一條路上,最後輸得連回頭看一眼的力氣都冇有。
這時,外頭預備鈴突然刺啦一聲響了。
幾個人像被電了一下,整個宿舍瞬間亂成一鍋粥。
穿褲子的,找襪子的,搶臉盆的,罵人的,催人的,塑料拖鞋拍在地上的聲音劈裡啪啦響成一片。
林見川站在原地,反而慢慢冷靜下來。
先彆想太遠。
什麼博士,什麼延畢,什麼行業,什麼同濟,那都是後話。
他現在最現實的問題隻有兩個。
第一,確認這是不是完整重生,而不是一場會醒的夢。
第二——
昨晚翻牆進回來的那一包泡麪、鹵蛋、火腿腸,到底放哪兒了?
如果他冇記錯,今天上午第二節課後,宿舍裡那點貨就能賣出第一波。
而那,可能就是他這輩子重新開局後,真正意義上的第一筆現金流。
林見川看了一眼顧成磊的床底,忽然問了一句:“磊子,昨晚那箱貨,冇讓宿管發現吧?”
宿舍裡瞬間安靜了半秒。
顧成磊抬起頭:“你不是摔那一下把腦子摔迷糊了嗎?現在倒記得這個了。”
林見川心裡一定。
對上了。
真的是這一天。
馬會斌壓低聲音:“放心,塞你床板下麵了。韓大爺半夜查了一趟,冇翻出來。”
林見川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
重生是真的。
貨也還在。
那這一次,他想先試試——
彆急著去追那個看上去最光鮮的答案,先把眼前這盤小生意,和自己這條命,重新盤一遍。
他彎腰去拿臉盆,手指碰到冰涼的塑料邊沿,腦子裡卻已經在飛快過數。
泡麪多少袋,鹵蛋多少個,火腿腸能不能拆零賣,班裡誰最容易衝動消費,宿舍樓哪一層最好鋪貨,韓大爺幾點上樓,班主任周衛民什麼時候會突然查寢……
那些曾經被他看作“不務正業”的小事,此刻竟比一道壓軸物理題更清楚。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知道,命運從來不是等高考那一天纔開始改寫。
有時候,它就藏在床板下麵那一箱紅燒牛肉麪裡。
而這時,顧成磊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川兒,今兒要不你就彆露麵了。韓大爺那邊,好像聽見點風聲。”
林見川抬起頭。
第一天,就要出事?
他端著臉盆,站在晨光和陰影交界處,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這一局,看來比他想的還早開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