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氏食品廠的烘乾房裡,熱氣騰騰,彌漫著濃鬱的煙熏味和酒香。
一個精壯的小夥子,光著膀子,正滿頭大汗地搬運著一筐筐香腸。
“強子,休息會兒吧,你這都乾了三個小時了。”
工友老張遞過去一壺水。
孫強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搖搖頭:“不用,張叔,我把這批貨搬完再說。”
他的眼神比以前清澈了許多,也沉穩了許多。
孫大海站在玻璃窗外,看著兒子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孫師傅,看兒子呢?”
羅熙緣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
孫大海趕緊擦了擦眼角,有些侷促:“羅總,讓您見笑了。”
“強子表現不錯,聽車間主任說,他是乾活最賣力的一個。”
羅熙緣瞅著窗內。
“孫師傅,你這手藝,打算什麼時候傳給他?”
孫大海歎了口氣:“再磨磨吧,這小子的性子還沒定,我怕他以後又走歪路。”
“手藝是死的,人是活的。”
羅熙緣轉過身,看著孫大海。
“孫師傅,咱們那款玫瑰露香腸雖然賣得好,但受眾還是太單一了。”
“我想開發一款適合年輕人口味的,方便攜帶,開袋即食的那種。”
孫大海愣了愣:“開袋即食?那不就成火腿腸了?那玩意兒全是澱粉,咱不能乾那種砸招牌的事。”
“不是火腿腸,是肉脯,或者是小包裝的切片香腸。”
羅熙緣解釋道。
“咱們要保留口感,但要改變包裝和形態。”
孫大海陷入了沉思。
接下來的幾天,孫大海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整天搗鼓那些香料和肉料。
孫強也主動留下來打下手,父子倆在實驗室裡忙得不可開交。
“爸,你看這肉片,切成三毫米厚,再用梅子酒浸泡,口感會不會更清爽?”
孫強試探著建議。
孫大海瞅了瞅兒子,沒說話,但手底下的動作卻按照兒子的意思改了改。
經過幾十次的試驗,一種紅亮透明、薄如蟬翼的“梅香肉脯”終於研製成功了。
羅熙緣親自試吃了一塊。
入口先是淡淡的梅子清香,接著是豬肉的醇厚,嚼勁十足,卻一點也不塞牙。
“好!就是這個味道!”
羅熙緣眼睛亮了。
“孫師傅,強子,你們立了大功!”
“這款產品,咱們就叫‘羅氏小食’,主打白領市場。”
孫大海嘿嘿直笑,拍了拍孫強的肩膀:“這多虧了強子的主意,這小子,腦子比我靈光。”
孫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心裡卻美滋滋的。
這還是父親第一次當眾誇他。
新產品很快投入生產,孫強被提拔成了車間副主任,專門負責這款產品的品控。
他乾得更有勁了,每天第一個到廠,最後一個離開。
這天下午,孫強正在巡視生產線,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廠門口晃悠。
是以前跟著他混的一個小混混,外號叫“耗子”。
“強哥,強哥!”
耗子瞅見孫強,趕緊招手。
孫強皺了皺眉,走過去:“你來乾啥?我不是說了,彆再來找我了。”
耗子嘿嘿一笑,湊過來小聲說:“強哥,聽說你們這兒新出了一種肉脯,賣得挺火?能不能給哥們弄點出來,咱們去鎮上賣,保準發財!”
孫強臉色一沉:“滾!”
“喲,強哥,發了財就不認兄弟了?”
耗子變了臉,陰陽怪氣地說。
“彆以為我不知道,你以前乾的那些爛事兒……”
孫強一把揪住耗子的領子,眼神冰冷。
“以前我是混蛋,但我現在是羅氏的員工。”
“你要是再敢打工廠的主意,信不信我把你送進派出所?”
耗子被孫強的氣勢嚇到了,罵罵咧咧地走了。
孫強站在門口,看著耗子的背影,心裡很平靜。
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告彆了過去。
晚上,羅熙緣把孫強叫到了辦公室。
“強子,剛才的事兒我看見了。”
孫強心裡一緊:“羅總,我沒給公司添麻煩。”
“我知道。”
羅熙緣笑了笑,遞給他一份檔案。
“這是公司準備在省城設立的物流配送中心的方案。”
“我想讓你過去負責。”
孫強愣住了:“讓我去省城?羅總,我……我行嗎?”
“我說你行你就行。”
羅熙緣盯著他的眼睛。
“省城那邊環境複雜,需要一個既懂業務,又能鎮得住場子的人。”
“孫強,這是公司給你的機會,也是對你的考驗。”
孫強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羅總放心,我絕不給羅家丟臉!”
窗外,星光燦爛。
......
省城,金海灣大酒店,富麗堂皇的包廂裡。
羅新德穿著一身略顯緊繃的深藍色西裝,領帶打得有點歪。
他坐在主位上,感覺渾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今天這局,是大衛·陳攢的,說是要介紹幾個省裡的建築大佬和建材商給羅新德認識。
“羅總,來,我給您介紹,這位是省建工集團的張總。”
大衛·陳笑嗬嗬地引薦。
張總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笑起來跟彌勒佛似的,伸出手握住羅新德。
“哎呀,羅總,久仰大名啊!羅氏集團的產業園,現在可是省裡的重點專案,以後咱們可得多親近親近。”
羅新德受寵若驚,趕緊站起來,兩隻手握住人家。
“張總客氣了,我就是個蓋房子的,還得請您多指教。”
“哎,羅總太謙虛了,誰不知道羅總您現在是省裡的紅人,連周縣長都對您讚不絕口。”
酒過三巡,包廂裡的氣氛熱烈了起來。
羅新德本來話不多,但在酒精的作用下,嗓門也大了起來。
“張總,不是我吹,我那產業園用的水泥,全是徽省海螺的,一點次品都沒有!”
“乾建築,良心最重要,咱不能乾那種生兒子沒屁眼的事兒!”
一桌子大佬都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
他們平時聽慣了那些文縐縐的客套話,猛地聽到這麼接地氣的糙話,反而覺得羅新德這個人真實、靠譜。
大衛·陳在一旁暗暗點頭,他發現羅新德雖然沒見過大世麵,但身上那種農民特有的質樸和硬氣,反而是他最大的社交籌碼。
“羅總,聽說貴公司的‘羅鮮生’新店要開業了?到時候一定要請我去剪綵啊!”
另一個建材商湊過來敬酒。
羅新德拍著胸脯:“沒問題!到時候一定請各位老總過去捧場!”
正聊得歡,包廂門被推開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了進來。
大衛·陳臉色微微一變,低聲在羅新德耳邊說:“這是訊飛科技的副總,馬東以前的得力乾將,叫李強。”
李強端著酒杯,徑直走到羅新德麵前,臉上掛著一絲皮笑肉不笑。
“羅總,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馬總進去了,羅總倒是風生水起,佩服,佩服。”
包廂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羅新德雖然老實,但並不傻,他聽出了對方話裡的刺。
他放下酒杯,瞅著李強,語氣平穩:“馬東那是自作孽不可活,跟我有什麼關係?李副總要是覺得委屈,可以去裡麵陪他。”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強臉色僵了僵,冷笑一聲:“羅總果然牙尖嘴利。不過我得提醒羅總,省城這水深得很,光靠養豬可站不穩腳跟。”
“水深水淺,試試才知道。”
羅熙緣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公文包,臉上掛著淡然的笑。
“爸,張總,各位老總,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羅熙緣走到桌邊,自然而然地站在羅新德身邊。
她瞅了李強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
“李副總,聽說訊飛科技現在的日子不太好過?那幾個政府專案,好像都轉給彆人了?”
李強的眼角抽了抽,沒說話。
“其實我挺佩服李副總的,大樹都倒了,還能在這兒撐場麵。”
羅熙緣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李強。
“這是羅氏集團人力資源部的電話。如果李副總哪天想換個環境,可以去試試。我們正好缺個……打掃衛生的主管。”
噗嗤!
張總先沒忍住,笑出了聲。
李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磕,轉身就走。
“羅總,您這閨女,真是虎父無犬女啊!”
張總豎起大拇指,由衷地感歎。
羅新德樂得合不攏嘴,一把摟住女兒:“那是!我這閨女,比我強百倍!”
散場的時候,羅新德走在酒店的長廊上,腳底下有點飄。
“熙緣,爸今天沒給你丟臉吧?”
羅熙緣挽著父親的胳膊,輕聲說:“爸,你今天表現得很好。那些老總看中的就是你的實在。”
“不過,爸,以後這種局會越來越多。你得學會看人,有些人是來送禮的,有些人是來挖坑的。”
羅新德點點頭:“爸知道。爸雖然沒讀過書,但爸知道誰是真想跟咱乾活,誰是想看咱笑話。”
回到車裡,羅新德看著車窗外省城的霓虹燈,感歎了一句。
“熙緣,以前我覺得,能頓頓吃肉就是好日子。”
“現在才發現,這好日子,才剛開始呢。”
羅熙緣靠在座背上,看著父親兩鬢微微泛起的白發,心裡一酸。
“爸,以後你會是全省,不,是全國最有名的企業家。”
羅新德嘿嘿一笑:“啥企不企業的,隻要咱一家人平平安安,咱家的豬長得壯,我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