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城南新區,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羅氏集團的產業園地基已經打得差不多了,幾台塔吊在半空中緩緩移動,發出沉重的轟鳴聲。
羅新德戴著紅色的安全帽,手裡拿著圖紙,正跟工頭交代著什麼。
他現在雖然是場長,但還是習慣在工地上待著,覺得這樣心裡踏實。
“羅董,出事了!”
趙虎急匆匆地跑過來,臉上全是汗。
“啥事兒?塔吊壞了還是水泥斷供了?”
羅新德心裡一緊。
“不是,是前麵那塊地的老王頭,帶著家裡的幾個兒子,把路給堵了!”
趙虎指著不遠處的一條簡易公路。
羅新德皺了皺眉,抬腿就往那邊走。
走近一看,隻見幾個精壯的小夥子,手裡拿著鐵鍬,橫在路中央。
旁邊坐著個白鬍子老頭,懷裡抱著個破瓷盆,閉著眼曬太陽,一副雷打不動的模樣。
“王老哥,你這是唱的哪一齣啊?”
羅新德耐著性子問。
老頭睜開眼,斜了羅新德一眼,慢悠悠地開口:“羅老闆,這路是我家的地,你們的車天天擱這兒跑,把我家祖墳的清靜都給攪了。”
羅新德愣了:“祖墳?這方圓幾裡地都是荒地,哪來的祖墳?”
“我說有就有!”
老頭把瓷盆往地上一摔,盆沒碎,聲音倒是挺響。
“想要過路,行,拿五萬塊錢‘驚擾費’,不然誰也彆想過去!”
旁邊幾個小夥子也跟著起鬨:“對!拿錢!不然砸了你們的車!”
工地的車隊被堵在後麵,喇叭聲響成一片。
羅新德氣得臉都青了:“王老哥,咱們可是簽了補償協議的,這地政府已經批給我們了,你這是訛人啊!”
“協議?那協議是我大兒子簽的,我不認!”
老頭耍起了無賴,又閉上了眼。
趙虎在旁邊急得直跳腳:“羅大哥,要不報警吧?”
“報警?”
羅新德搖搖頭。
“這種事警察來了也隻能調解,耽誤工期啊。”
正僵持著,一輛黑色的奧迪a8開了過來。
大衛·陳從車上走下來,瞅了瞅這陣仗,眉頭皺得死緊。
“怎麼回事?這種低階錯誤怎麼會發生?”
他習慣了在上海那種法治環境裡辦事,對這種鄉土式的糾紛完全沒轍。
羅新德歎了口氣,把情況說了一遍。
大衛·陳冷哼一聲:“這是敲詐!林薇,給公司的法務打電話,讓他們立刻過來!”
“大衛叔,法務來了也沒用。”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
羅熙緣推開車門,走下車,手裡還拿著一袋剛買的五香花生。
她慢悠悠地走到老頭麵前,剝開一個花生丟進嘴裡,嚼得嘎嘣脆。
“王爺爺,這地兒曬太陽舒服不?”
老頭撩起眼皮瞅了瞅羅熙緣,冷笑一聲:“小丫頭片子,滾一邊去,這兒沒你說話的份。”
羅熙緣也不惱,蹲下身子,瞅著老頭懷裡的瓷盆。
“這盆不錯,光緒年間的吧?”
老頭愣了愣,下意識地把盆抱緊了點:“你懂個屁!”
“我不懂,但我認識懂的人。”
羅熙緣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王爺爺,你在這兒堵著,一天能要到幾個錢?”
“我告訴你,我這產業園一旦蓋起來,這附近的地價得翻好幾倍。”
“到時候,你這點地,那是金疙瘩。”
老頭哼了一聲:“少忽悠我,地賣給你們了,漲不漲跟我有啥關係?”
“誰說讓你賣了?”
羅熙緣笑了。
“我是想請你幫個忙。”
“幫忙?”
老頭一臉狐疑。
“我這產業園缺個‘綠化總監’,我覺得王爺爺你就挺合適。”
“不用你乾活,你就帶著你這幾個兒子,把這周圍的荒地都種上樹,種上花。”
“樹苗我出,工資我發,一個月給你這個數。”
羅熙緣伸出三根手指。
老頭眼珠子轉了轉:“三百?”
“三千。”
周圍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幾個小夥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手裡的鐵鍬也鬆了勁兒。
老頭也愣住了,懷裡的瓷盆差點掉地上。
“三千?你沒騙我?”
“我羅熙緣說話,一個唾沫一個坑。”
羅熙緣指了指身後的奧迪車。
“你看我像缺那點錢的人嗎?”
“不過,有個條件。”
“啥條件?”
老頭急切地問。
“這路,你得負責修好,以後要是有一輛車過不去,我扣你工資。”
“還有,那什麼‘祖墳’的事兒,既然是驚擾了,那就請王爺爺辛苦點,多燒點紙,錢我出。”
老頭老臉一紅,嘿嘿笑了兩聲,利索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羅老闆爽快!這差事我接了!”
“大二小三,還愣著乾啥?趕緊把路給騰出來!把坑填平了!”
幾個小夥子立馬乾起活來,那叫一個賣力。
一場眼看要爆發的衝突,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大衛·陳在一旁看得直搖頭。
“羅總,你這招……實在是高。”
“這不是高,是大衛你還沒明白。”
羅熙緣走回車邊。
“在農村,利益分配不均纔是矛盾的根源。”
“你給他錢,那是施捨,他拿了還會再來。”
“你給他工作,那是尊嚴,他會為了守住這份尊嚴,拚了命地幫你乾活。”
大衛·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羅家村,羅氏集團的臨時辦公室。
屋裡暖氣燒得很足,李敏霞正趴在桌子上,對著電腦螢幕發愁。
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她眼花繚亂。
“敏霞,還沒弄完呢?”
羅新德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哎呀,你快把門關上!”
李敏霞頭也不抬,手裡的圓珠筆在紙上飛快地劃著。
“這林小姐教我的表格,咋老是算不對呢?明明進項是這麼多,咋餘額對不上?”
羅新德湊過去看了一眼,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要我說,你就彆費那勁了,還像以前那樣記本子上不就行了?”
“那哪行!”
李敏霞瞪了他一眼。
“熙緣說了,咱們現在是正規公司,得用科學的管理方法。”
“要是賬算不明白,以後有人貪汙咱家的錢都不知道!”
正說著,林薇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幾份報表。
“李阿姨,這是上週各專賣店的銷售彙總,您過目。”
林薇現在對李敏霞客氣得很,她知道這位看著唯唯諾諾的中年婦女,纔是羅家的財政大總管。
李敏霞接過報表,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林小姐,你看這兒,王家村那家店,咋報損這麼多?五十斤豬肉說壞就壞了?”
林薇愣了愣,解釋道:“報表上說是冷櫃壞了,修了大半天,肉就變質了。”
“胡扯!”
李敏霞把報表往桌上一拍,聲音都高了幾分。
“那冷櫃是新買的,哪那麼容易壞?我看是有人動了歪心思!”
“走,老羅,跟我去王家村瞧瞧!”
羅新德愣住了:“現在去?這都快黑了。”
“黑了也得去!咱家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
李敏霞穿上外套,風風火火地往外走。
到了王家村專賣店,店長是個遠房表親,叫羅大壯。
羅大壯正坐在店裡抽煙,瞅見李敏霞兩口子,嚇得煙都掉了。
“表姐,表姐夫,你們咋來了?”
李敏霞沒理他,直接走到後廚,翻開垃圾桶。
裡麵確實有幾塊發臭的豬肉,但重量怎麼看也不像五十斤。
“大壯,那剩下的肉呢?”
李敏霞冷著臉問。
羅大壯支支吾吾:“那……那不是臭得厲害,我給埋了。”
“埋哪兒了?帶我去看看。”
李敏霞不依不饒。
羅大壯腦門上的汗下來了:“表姐,你看你,幾塊爛肉至於嗎?”
“至於!”
李敏霞往前走了一步,眼神變得銳利。
“大壯,我給你這份工作,是看在親戚的情麵上。”
“但你要是拿咱家的信任當驢肝肺,那就彆怪我不客氣!”
“說吧,那肉是不是被你偷偷賣給鎮上的小飯館了?”
羅大壯腿一軟,差點跪地上。
“表姐,我……我就是一時糊塗,我兒子要交學費,我手頭緊……”
“手頭緊跟我說,我可以借給你,但你不能偷!”
李敏霞氣得渾身發抖。
“老羅,把大壯的工資結了,讓他明天不用來了。”
羅新德有些猶豫:“敏霞,這畢竟是親戚……”
“親戚也不行!”
李敏霞斬釘截鐵。
“這是公司的規矩!熙緣說了,規矩大於天!”
回家的路上,李敏霞一直沒說話,臉色陰沉得厲害。
羅新德一邊開車一邊偷偷瞅她,覺得現在的李敏霞變得有點陌生,但也更讓他佩服。
“敏霞,你剛才那樣子,真像個大老闆。”
李敏霞歎了口氣,靠在背椅上。
“我哪想當啥老闆啊,我就是心疼那些肉,心疼熙緣辛辛苦苦掙來的家業。”
“老羅,你說咱們這攤子越鋪越大,以後這種事兒是不是更多?”
羅新德點點頭:“肯定啊,人多了,心思就雜了。”
“所以啊,我得把這賬管死,誰也彆想從我這兒摳走一分錢!”
李敏霞握緊了拳頭。
第二天,李敏霞主動找到了大衛·陳。
“大衛先生,我想請你幫個忙。”
大衛·陳有些驚訝:“李女士請講。”
“我想學那個……財務監控係統。”
李敏霞認真地說。
“我要能從電腦上,隨時看到每一家店的庫存,看到每一筆交易。”
“林小姐說你以前在華爾街管過大賬,你肯定有辦法。”
大衛·陳看著這位農村婦女眼裡閃爍的堅定光芒,心裡由衷地升起一種敬意。
“沒問題,李女士,我會為您設計一套最嚴格的內控流程。”
“不僅是庫存,連員工的上下班打卡,我們都可以納入係統。”
李敏霞點點頭:“好,越嚴越好!”
接下來的半個月,李敏霞像瘋了一樣,白天乾活,晚上跟著大衛·陳學軟體。
她的進步快得驚人,以前那些看不懂的術語,現在信口拈來。
羅熙緣看著母親的變化,心裡暗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