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熙緣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劉爺病了的。
她剛從樓上下來,就看見父親羅新德在院子裡來回踱步,眉頭擰成個川字,手裡的煙點著了,卻一口沒抽,任由煙灰落了一地。
李敏霞從廚房端著一碗熱粥出來,看見女兒,臉上擠出個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熙緣,起來了?快來吃早飯。”
羅熙緣掃了一眼桌上,隻有三副碗筷。
“劉爺呢?”
李敏霞的動作頓了一下,把粥碗放到桌上。
“你劉爺……他今天身子有點不舒服,在屋裡歇著呢。”
羅新德把煙頭在牆上摁滅,走了進來,聲音有點沉:“什麼不舒服,就是犯倔。醫生讓他躺著,他非要起來看什麼技術期刊。”
羅熙緣放下書包,沒去飯桌,直接轉身往劉爺住的後院屋子走。
屋裡光線有點暗,窗簾拉著一半。
劉爺穿著件舊棉襖,靠在床頭,手裡果然捧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現代養豬技術》。
聽見腳步聲,他抬了抬眼皮。
“丫頭,你怎麼來了?吃飯去,我這兒沒事。”
羅熙緣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劉爺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把書往上抬了抬,擋住自己的臉。
“看什麼看,我就是老毛病,歇兩天就好了。”
“爸都跟我說了。”羅熙緣開口,聲音很平,“心絞痛,鎮衛生院的醫生讓您靜養。”
劉爺把書“啪”地一下合上,放到床頭櫃上。
“小題大做!人老了,身上沒點病痛那還叫人嗎?你們一個個的,跟天要塌下來一樣。”
“農場二期的育肥舍,通風管道的設計圖,您是不是還沒畫完?”羅熙緣忽然問。
劉爺愣了一下:“畫了一半,怎麼了?”
“合作農戶那邊,下個月有十五家要出欄,防疫的流程單,是不是您親自盯著的?”
“那當然是我……”
“有機肥廠那邊,孫大海師傅弄了個新配方,昨天還在唸叨,說等您身體好了,得找您看看發酵的火候對不對。”
羅熙緣一句接一句,不緊不慢。
劉爺聽著,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這些事,確實都是他手裡的活,彆人接不了,也接不好。
“劉爺,”羅熙緣看著他,聲音放緩了一些,“您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台機器。您是我們羅氏農場的定海神針,是技術上的頂梁柱。”
“這根柱子要是晃了,您讓我爸怎麼辦?讓那五十戶跟著我們乾的農民怎麼辦?讓廠裡那幾百號工人怎麼辦?”
劉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把頭轉向了窗外,避開了羅熙緣的視線。
“你這丫頭,就會拿話堵我。”
“我不是堵您。我是想告訴您,您的身體,現在不是您一個人的事了。”羅熙緣站起身,走到床邊,把床頭櫃上的藥拿了起來,看了一眼說明。
“鎮上的衛生院,水平有限。我爸已經去聯係車了,我們今天就去市裡,找最好的醫院,給您做個徹徹底底的檢查。”
“我不去!”劉爺立刻拒絕,“去市裡?來回折騰,得花多少錢?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用不著!”
“錢的事,您不用管。”羅熙緣把藥盒放回去,“您隻管把身體養好。您要是信我,就聽我的安排。”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您要是不信我,那我現在就去把農場的技術期刊全燒了,把二期的圖紙也撕了。這農場,您不管,我們也不乾了。”
“你敢!”劉爺一下子就從床上坐直了,瞪著眼睛。
“您看我敢不敢。”羅熙緣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
爺孫倆,就這麼在屋裡對視著。
一個倔得像頭牛,一個韌得像根藤。
過了足足有半分鐘,劉爺纔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重新靠回了床頭。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去就去吧。”
他嘴裡嘟囔著:“真是上輩子欠了你們羅家的。”
羅熙緣臉上這才露出了一點笑意。
她走過去,幫劉爺把被子掖了掖。
“劉爺,您就安心養著。農場沒了您,就是一盤散沙。這檢查,您不是為您自己做的,是為我們這幾十號人,為咱們這個家做的。”
劉爺閉上眼睛,沒再說話,但那緊鎖的眉頭,卻慢慢舒展開了。
羅熙緣從屋裡出來,羅新德和李敏霞正等在院子裡。
“怎麼樣?”羅新德急忙問。
“劉爺同意了,去市裡檢查。”
羅新德和李敏霞對視一眼,都鬆了一口氣。
他們知道,這個家裡,能勸得動劉爺的,也隻有他們的女兒了。
“車我已經叫好了,趙虎開咱們那輛貨車去,寬敞點,能讓劉爺躺著。”羅新德說。
“不行。”羅熙緣立刻否決,“貨車太顛了。開我們家那輛奧迪去。我跟您一起,媽在家看家,阿汶下午放學,讓他直接去農場幫忙記資料。”
她條理清晰地安排著,就像在公司開會一樣。
“行,都聽你的。”羅新德現在對女兒的話,已經不會有任何質疑了。
上午九點,黑色的奧迪a6緩緩駛出了羅家村。
車裡,羅熙緣坐在副駕駛,羅新德開車,劉爺半躺在後座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
車子開得很穩。
劉爺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心裡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在國營農場,有一次場長病了,也是去市裡看病。
那時候,場裡派了唯一的一台解放牌卡車,在車鬥裡鋪了厚厚的稻草。
他當時,就是開車的那個司機。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
現在,輪到他自己,躺在這裝著空調、皮質座椅的小轎車裡,被人送去看病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副駕駛的那個小姑娘。
她正拿著手機,飛快地在上麵按著什麼,側臉的線條,專注而冷靜。
劉爺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真的變得不一樣了。
而這一切的變化,似乎,都是從這個小姑娘,踏進他家門檻的那一刻,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