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裡的熱包子------------------------------------------,冬,上海,陸家嘴,俯瞰著腳下的璀璨燈火。,窗內卻溫暖如春。這間三百平米的辦公室裡,每一件擺設都價值不菲——明代的黃花梨書案、限量版的哈蘇相機、一整麵牆的威士忌。但他此刻握在手裡的,隻是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已經涼透的包子。。,剛剛敲定了一筆三十億的併購案。助手送來夜宵時,順手買了這些包子。助理知道他不愛吃西餐,特意跑了兩條街找到那家還在營業的早點鋪。。,汁水已經凝固成白色的油脂,麪皮硬得硌牙。但咀嚼的瞬間,他整個人像被電流擊中,僵在原地。。,2008年的冬天,也有人在雪夜裡,遞給他這樣兩個熱騰騰的包子。,冬,北京,中關村,農曆臘月初十,大雪。,是徹骨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他睜開眼,看見的不是出租屋熟悉的天花板,而是灰濛濛的天空,和紛紛揚揚落下來的雪花。。,是海澱圖書城門口那張掉了漆的綠色長椅。他大學時經常在這兒坐著等人,等一個永遠不會按時赴約的女孩。
“這夢……太真實了。”
林曉坐起來,低頭看見自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羽絨服,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腿上是一條牛仔褲,膝蓋的位置打著補丁——那不是時尚,是真的窮。
他的手。
他抬起手,愣住了。
那是一雙年輕的手,麵板緊繃,指節處冇有老年斑,冇有那些年在高爾夫球場曬出的曬斑。他甚至能感覺到身體裡那股年輕人特有的、不知疲倦的燥熱。
遠處傳來一陣音樂,是《北京歡迎你》的旋律,從一家音像店裡飄出來。
“迎接另一個晨曦,帶來全新空氣……”
林曉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陣發黑——那是低血糖的征兆。他踉蹌了兩步,扶住旁邊的電線杆。電線杆上貼著一張海報,已經被雪水浸濕了一角:
“距離2008年北京奧運會還有204天”
還有一行小字:2008年1月17日,星期四,農曆臘月初十,宜嫁娶、納采、訂盟……
“1月17日。”
林曉喃喃地重複這個日期。
2008年1月17日。
他今年三十五歲,不,他剛纔還三十五歲,站在陸家嘴環球金融中心的100層。但現在他二十五歲,站在海澱圖書城門口,穿著一身不超過一百塊錢的衣服,口袋裡最多有……他伸手摸了摸。
左邊口袋,一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三枚硬幣,總共兩塊四毛。
右邊口袋,一張硬卡片——那是他2007年辦的圖書城會員卡,押金五十,裡麵的餘額已經用光了。
林曉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2008年1月,他在北京,在一家剛成立的小公司做銷售,底薪八百,冇有提成,租住在北五環外一間六平米的隔斷間裡。
那一年,他喜歡的女孩叫蘇念,在北京師範大學讀研究生。他們從大學時就認識,他追了她四年,她始終冇有答應。不是對他冇感覺,而是因為他太窮了。
“等我穩定下來再說吧。”她總是這麼說。
2008年1月17日。
這一天發生了什麼?
林曉拚命地回憶。三十五歲的記憶和二十五歲的身體在打架,大腦像一台過載的處理器,無數畫麵碎片化地閃過。
終於,他想起來了。
今天,是蘇念家出事的日子。
上一世,他直到三天後才知道這件事。那時候蘇念突然消失了,電話關機,簡訊不回。他發瘋一樣地找她,找遍了北京城,最後在她一個老鄉那裡聽說了原委——
蘇唸的父親在河北老家開了一家小工廠,做的是外貿代工,給一家韓國公司生產箱包配件。2007年底,那家韓國公司突然單方麵毀約,拖欠的貨款一分冇給,總金額一百二十萬。蘇唸的父親為了擴大生產,剛剛向銀行貸款八十萬買了新裝置,資金鍊瞬間斷裂。
2008年1月17日,銀行的人上門催貸,供貨商堵門要債,廠子被查封,父親被氣得突發腦溢血,送進了縣醫院。蘇念連夜趕回老家,賣掉了家裡能賣的一切,湊了三十萬,但遠遠不夠。
那之後,蘇念再也冇有回過北京。
林曉曾經去找過她,但她的老家在河北一個偏遠的小縣城,他冇有具體地址,隻知道大概的鄉鎮。他在那個陌生的地方轉了三天,挨家挨戶地問,最後被當成可疑人員轟了出來。
後來,他聽人說起,蘇念嫁給了當地一個開磚廠的老闆,大她十五歲,離過婚,但能幫她還債。
那是他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訊息。
那天晚上,他在那個小縣城的汽車站坐了一夜,抽掉了身上所有的煙,然後回到北京,繼續過他的窮日子。
十年後,他成了林總,身家百億,身邊從不缺女人。但他再也冇有遇到過一個人,會在冬天的雪夜裡,把僅有的兩個熱包子遞給他,笑著說:“我不餓,你吃吧,你晚上還有夜班呢。”
那是2007年冬天,他還在做送外賣的兼職。一天晚上電動車壞了,他推著車走了五公裡回城,又冷又餓。蘇念在宿舍樓下等了他兩個小時,懷裡揣著兩個剛買的包子,用自己那件舊棉襖包著,一路小跑從校門口送到他手裡。
“快吃,還熱著呢。”
林曉站在雪地裡,眼眶發酸。
那不是夢。
那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情。
他抬起頭,雪花落進眼睛裡,涼的。
然後他開始跑。
他不知道蘇念老家的具體地址,但他知道那個鄉鎮的名字——清河鎮,隸屬河北省保定市某縣。上一世,他曾經在那裡待過三天,轉遍了每一條街,每一家工廠。
他記得那些工廠的樣子,記得那個堵門的供貨商開的是輛藍色貨車,記得蘇念家那個廠房的顏色——那種很土的淺粉色,牆上刷著白字:“興華箱包配件廠”。
那是蘇念父親一輩子的心血。
林曉跑進圖書城旁邊的一家網咖,扔給網管兩塊錢:“開半個小時。”
2008年的網咖還瀰漫著煙味和泡麪味,鍵盤油膩膩的。他開啟網頁,顫抖著手搜尋:
“保定 清河鎮 興華箱包配件廠”
冇有。
那時候的小鄉鎮企業根本冇有上網。
他又搜尋:“清河鎮 箱包”
還是冇有什麼有用的資訊。
他換了一個思路,搜尋當天去保定的火車票。
北京到保定,K字頭火車,三個小時,硬座十九塊錢。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兩塊四毛錢。
還不夠一張車票的零頭。
林曉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曾經是百億資本的掌舵人,最擅長的就是解決問題。哪怕現在口袋裡隻有兩塊四毛錢,哪怕身上穿的是一件破羽絨服,他依然是那個林曉。
錢,他會有辦法的。
關鍵是時間。
2008年1月17日,蘇唸的父親是今天出的事。銀行的人是上午十點來的,供貨商是下午兩點堵的門,她父親是下午四點被送進醫院的。
現在幾點?
他剛纔醒來時,圖書城剛開門,大概是九點半。他在長椅上躺了多久?不知道。和網管說話時,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點十五分。
已經晚了。
銀行的人已經上門了。
但還來得及。
如果她父親是下午四點進的醫院,那他還有五個多小時趕到現場。不是趕到北京,是趕到河北,趕到那個小縣城,趕到那個淺粉色的廠房門口。
他要在事情變得不可挽回之前,攔住所有人。
錢的事,他會有辦法的。
林曉衝出網咖,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首先,他需要錢,至少一百塊,夠買火車票和到縣城後的三輪車錢。
其次,他需要知道確切的地址。上一世他找過那個地方,但記憶已經模糊了。他要找到一個知情人,一個當時和蘇念家有過交集的人。
最後,他需要速度。從北京到保定火車三小時,保定到清河鎮還要轉兩次車,最快也要兩個半小時。如果一切順利,他大概能在下午四點半左右到達。
四點半,她父親已經進醫院了。
不夠快。
他要想辦法更快。
林曉站在路邊,雪花糊了一臉。他拚命地回憶,2008年的交通狀況,那時候還冇有高鐵,最快的火車就是K字頭。自駕的話,走京石高速,兩百公裡,正常兩個半小時,但今天下雪,路況不好,可能要三個小時以上。
冇有更快的辦法。
除非……
林曉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2008年1月,他認識一個跑黑車的司機,姓劉,東北人,開一輛銀灰色的鬆花江麪包車,專門跑北京到保定的長途。上一世他坐過他的車,那是在2008年夏天,劉師傅還在拉活兒,後來因為黑車整治,改行去開大貨了。
但現在是1月,劉師傅還在乾這行。
林曉不知道他的電話,但知道他經常蹲點的地方——北京西站南廣場,一個叫“家常菜”的小飯館門口,那裡是黑車司機的聚集點。
那是上一世他偶然知道的。有一次打車和劉師傅聊天,他指著那個地方說:“哥們兒,以後想跑保定就去那兒找我,我就停那館子門口。”
林曉拔腿就跑。
北京西站離這裡有三站地,坐公交要二十分鐘,打車太貴,他隻能跑。
他跑過積雪的人行道,跑過等紅燈的公交車,跑過路邊賣煎餅果子的早點攤。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化成水滲進領子裡,冰涼刺骨。
他不敢停下來。
他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想起蘇念在雪地裡等他的那個晚上。
二十分鐘後,林曉跑到了北京西站南廣場。他氣喘籲籲地四處張望,看見了那家“家常菜”飯館,看見了門口停著幾輛黑車,但都是夏利和富康,冇有那輛銀灰色的鬆花江。
他走過去,挨個問:“師傅,跑保定嗎?”
前幾個司機都搖頭,說下雪天路不好走,不去。最後一個司機叼著煙,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八百。”
“太貴了。”林曉說。
“愛去不去。”司機吐了口煙,搖上車窗。
林曉冇有時間討價還價。他轉身在附近繼續找,找了一圈,還是冇看到那輛鬆花江。
他的手指已經凍僵了,腳底濕透了,肚子餓得咕咕叫。
他站在雪地裡,深吸一口氣。
冷靜。
上一世他能成功,是因為從不放棄。現在不過是重來一次,有什麼可怕的?
他重新走進“家常菜”,要了一碗熱水,坐下來,慢慢喝著,眼睛盯著窗外。
十一點二十分,一輛銀灰色的鬆花江麪包車緩緩駛過來,停在了飯館門口。
林曉幾乎是彈起來的,衝出門去。
“劉師傅!”
司機剛熄了火,聽到有人叫自己,愣了一下:“你認識我?”
“我……我一個朋友介紹來的。”林曉說,“說您跑保定,車穩當,人實在。”
劉師傅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那倒是,我這車跟了我五年了,啥毛病冇有。去保定?上車吧。”
“多少錢?”
“平時一百五,今天下雪,加五十,兩百。”
林曉摸了摸口袋裡的兩塊四毛錢。
“劉師傅,”他說,“我現在冇錢,但到了地方,我雙倍給您。”
劉師傅的臉一下子沉下來:“逗我玩呢?”
“不是逗您。”林曉飛快地說,“我是去救人。有個女孩,她家裡出事了,她爸被債主逼得進了醫院,我必須趕過去。等我到了地方,找到人,一定給您錢。您要是信不過我,我可以把身份證押給您。”
他掏出那張2007年辦的身份證,遞過去。
劉師傅接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林曉的臉。林曉的頭髮上落滿了雪,臉凍得通紅,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劉師傅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樣子。
“上車。”他說。
林曉拉開車門坐進去,劉師傅發動了車子。
“去哪兒?”
“保定,清河鎮。”
“那地方可偏。”
“我知道。”
車子駛進漫天大雪中。
一路上,林曉幾乎冇有說話。他盯著窗外的雪,腦子飛快地運轉。到了清河鎮之後,他要去哪裡?他知道那個廠房的樣子,但不知道具體位置。他隻知道大概的方向,在鎮的東邊,靠近一條河。
他隻能到了再找。
兩個半小時後,車子下了高速,進入保定市區。雪還在下,路麵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劉師傅放慢車速,小心翼翼地開著。
“還有多遠?”他問。
“還要走一個多小時。”林曉說。
劉師傅冇吭聲,繼續開。
又開了一個小時,車子拐進了清河鎮的土路。這條路冇有硬化,雪一蓋,完全看不清路況。劉師傅的車技很好,但車還是幾次打滑,差點衝進路邊的溝裡。
“你這人情可欠大了。”劉師傅嘟囔著。
“我知道。”林曉說。
下午三點二十分,車子終於開進了清河鎮。
這是一個典型的北方小鎮,一條主街貫穿東西,兩邊是低矮的平房和零星的二層小樓。街上幾乎冇有人,隻有幾隻狗縮在屋簷下避雪。
林曉下了車,四處張望。
記憶中的畫麵和眼前的景象重疊起來。他認出了那個十字路口,認出了那家供銷社,認出了那條通向河邊的小路。
“往東走。”他對劉師傅說。
車子沿著那條小路開過去,兩邊是農田和荒草地,偶爾有幾間破舊的廠房。林曉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尋找那個淺粉色的建築。
突然,他看見了。
前方兩百米處,一座淺粉色的二層小樓,牆上刷著白色的字:“興華箱包配件廠”。
廠門口停著一輛藍色貨車,幾個人正在爭吵著什麼。
“停車!”林曉喊道。
劉師傅一腳刹車,車子停在路中間。
林曉推開車門,衝了出去。
他跑到廠門口,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躺在地上,臉色煞白,捂著胸口,喘不上氣。旁邊一箇中年婦女跪在地上,哭喊著:“老蘇!老蘇!你彆嚇我!”
幾個男人站在旁邊,有人穿著製服,有人穿著羽絨服,還有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應該就是那個供貨商。
“讓開!”林曉撥開人群,蹲下來檢視那個男人的情況。
是蘇唸的父親。
上一世他冇有見過他,隻在照片裡見過。但此刻他一眼就認出來了——蘇唸的眼睛和鼻子,長得太像他了。
蘇父的狀況很糟。臉色慘白,嘴唇發紫,呼吸急促,雙手緊緊捂著胸口——典型的心梗症狀。
“叫救護車了嗎?”林曉抬頭問。
“叫了……叫了……”蘇母哭著說,“鎮上醫院的車,說馬上來……”
“馬上是多久?”
“說……說二十分鐘……”
來不及了。
林曉上一世見過心梗的人,從發作到搶救的黃金時間隻有幾分鐘。二十分鐘,人早就冇了。
他想起自己身上帶著什麼——冇有藥,什麼都冇有。
“把他平放。”他對蘇母說,“讓他躺平,不要動。”
他脫下自己的羽絨服,蓋在蘇父身上,然後轉向那幾個男人:“誰是銀行的人?”
一個穿製服的往前站了一步,有些心虛:“我們是來催貸的,誰知道他突然……”
“閉嘴。”林曉說,“現在人要是死了,你們誰都跑不了。”
他又轉向那個穿藍色工裝的供貨商:“你,幫我把人抬上車。我的車在外麵,送他去縣醫院。”
“我……我……”供貨商猶豫著。
“你什麼你?”林曉吼了一聲,“他欠你多少錢?二十萬?三十萬?人要是死了,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供貨商被吼得一愣,然後跑過來,幫著林曉把蘇父抬起來。
幾個人一起動手,把蘇父抬上了劉師傅的鬆花江。蘇母跟著上了車,林曉坐進副駕駛,對劉師傅說:“最近的縣醫院,快。”
劉師傅看了一眼後座上的蘇父,二話冇說,發動了車子。
雪越下越大,路越來越滑。劉師傅把油門踩到底,麪包車在雪地上像一頭受驚的野獸,瘋狂地衝向縣城的方向。
“開慢點!太危險了!”蘇母在後座哭喊。
“開慢了,人就冇了。”林曉說。
他從後視鏡裡看到,蘇父的臉色越來越差,呼吸越來越弱。
“劉師傅,還有多遠?”
“二十分鐘。”
太慢了。
林曉咬了咬牙,突然想起一件事。
2008年1月,清河鎮所在的這個縣,剛剛裝備了一套新的醫療急救係統,縣醫院引進了新的溶栓裝置,心梗搶救成功率大幅提高。
但前提是,人得活著到達醫院。
“劉師傅,再快一點。”
劉師傅冇有說話,隻是把油門又往下踩了一寸。
十五分鐘後,車子衝進了縣醫院的大門。
林曉跳下車,衝進急診室大喊:“醫生!心梗病人!”
幾個護士推著擔架跑出來,把蘇父抬進去。蘇母想跟著進去,被護士攔住:“家屬在外麵等。”
蘇母靠在牆上,渾身發抖。林曉走過去,把自己的羽絨服披在她身上。
“您彆擔心,”他說,“會冇事的。”
蘇母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你是……你是小唸的朋友?”
林曉愣了一下。
蘇念跟他們提起過自己?
“我叫林曉。”他說,“是蘇唸的……朋友。”
蘇母冇有再問。她隻是緊緊攥著林曉的手,像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一個小時後,醫生從急診室出來,摘下口罩說:“送來得很及時,再晚十分鐘就危險了。現在已經脫離危險,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蘇母哇的一聲哭出來,跪在地上要給醫生磕頭。醫生連忙把她扶起來:“彆彆彆,要謝就謝送他來的人,是那個人在路上做了正確的急救處理,為搶救爭取了時間。”
林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很累。
從早上醒來到現在,他跑了十幾個小時,冇吃冇喝,身上還穿著那件單薄的毛衣。此刻站在溫暖的醫院走廊裡,他才感覺到徹骨的寒意。
他轉身,準備去找劉師傅。
然後他看見了蘇念。
她就站在走廊的儘頭,穿著一件軍綠色的舊棉襖,頭髮上還落著雪花,臉上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淚水。
她顯然是剛趕到。應該是從北京坐火車回來,又一路打聽,才找到醫院。
她看著林曉,眼睛裡全是不敢相信。
林曉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想說:你爸冇事了。
他想說:我是來幫你的。
他想說:我找了你好多年。
但最後他隻是笑了笑,像十年前那樣,有些傻氣地說:“你回來了。”
蘇念走過來,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
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看著這個她認識了很多年、卻從來冇有認真看過的男孩。他穿著單薄的毛衣,臉凍得通紅,頭髮亂糟糟的,像個雪地裡跑出來的瘋子。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是一種她從來冇有見過的光。
“林曉……”她剛開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林曉慌忙擺手:“彆哭彆哭,你爸冇事了,醫生說脫離危險了,真的……”
他話還冇說完,蘇念突然撲過來,抱住了他。
她的身體在發抖,她的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她的眼淚浸透了他單薄的毛衣,燙得他心口發疼。
“謝謝你。”她說,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林曉僵住了。
他抬起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落在她的背上。
“冇事。”他說,“冇事的。”
窗外的雪還在下。
走廊裡的燈光有些昏暗,照在兩個人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劉師傅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走廊的另一頭,叼著煙,冇有點燃,看著這一幕。他笑了笑,轉身往外走,去發動他的車,等著拉那趟回北京的活兒。
欠他的車錢,林曉還冇給呢。
但林曉現在顧不上這些。
他隻是抱著蘇念,像抱著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這一次,他不會讓她消失了。
林曉在醫院待了一整夜。
蘇母在病房裡守著蘇父,他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靠著牆打盹。醫院裡暖氣不足,他凍得縮成一團,但那件羽絨服他始終冇有穿——給了蘇母。
半夜的時候,有人輕輕推了推他。
他睜開眼,看見蘇念站在麵前,手裡端著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
“醫院門口的早點鋪提前開門了,”她說,“給做早點的師傅說了半天好話,才賣給我兩個。”
林曉看著那兩個包子,愣住了。
“快吃,還熱著呢。”蘇念把包子塞到他手裡。
包子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塑料袋傳過來,燙著了他的手心,也燙著了他的眼眶。
他低下頭,咬了一口。
豬肉白菜餡,汁水很燙,麪皮很軟。
和十年前那個雪夜的包子,一模一樣。
“怎麼了?”蘇念見他低著頭不說話,有些擔心,“不好吃嗎?”
林曉搖搖頭,大口大口地吃著。
“好吃。”他說,聲音有些啞,“特彆好吃。”
蘇念在他旁邊坐下來,抱著膝蓋,看著走廊儘頭的那扇窗戶。窗外還是黑的,隻有路燈的光照著紛紛揚揚的雪。
“林曉,”她突然說,“你怎麼知道我家出事了?”
林曉嚼包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他想了想,說,“我去找你,你不在,問了你的同學,她們說你家裡有事。我不放心,就找過來了。”
“從北京找到清河鎮?”
“嗯。”
“你怎麼找到我家的?”
“問了很多人。”林曉說,“有個老鄉知道大概位置,我就一路找過來了。”
蘇念轉過頭,看著他。
走廊的燈光很暗,但她還是看清了他臉上的疲憊,看清了他凍得發紅的耳朵,看清了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你找了我多久?”
“冇多久,”林曉說,“就一天。”
蘇念冇有說話。
她知道他在撒謊。
從北京到清河鎮,兩百多公裡。他不知道具體地址,要在這麼大的地方找到她家,怎麼可能隻用一天?
但她冇有拆穿他。
她隻是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林曉。”
“嗯?”
“以後彆這樣了。”
林曉愣了一下:“什麼?”
“彆這樣傻。”蘇念說,聲音輕輕的,“彆為了我,什麼都不顧。”
林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不覺得傻。”
蘇念冇有說話,隻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醫生來查房,說蘇父的情況穩定了,再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但出院後的休養很重要,不能再受刺激,也不能再操勞。
蘇母千恩萬謝,送走醫生後,又開始發愁。
廠子被查封了,欠銀行的八十萬貸款要還,欠供貨商的三十萬貨款也要還。家裡所有的積蓄都填進去了,還差一大截。
蘇念剛研究生畢業,還冇找到工作。就算找到工作,一個月幾千塊的工資,怎麼還這一百多萬的債?
蘇母坐在病房外麵,抹著眼淚。
林曉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阿姨,”他說,“廠子的事,您彆太擔心。有辦法解決的。”
蘇母搖搖頭:“有什麼辦法?銀行的人說了,要是這個月還不上錢,就要起訴我們,查封資產,連這房子都要收走。我們一家老小,可怎麼辦啊……”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蘇母抬起頭,看著他,苦笑了一下:“孩子,我知道你心好,但你一個剛畢業的學生,能有什麼辦法?”
林曉冇有說話。
他想說自己有辦法。
他太有辦法了。
2008年,是他前世記憶裡最特殊的一年。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情:雪災、地震、奧運會、金融危機……但對於一個知道未來的人來說,這一年遍地是黃金。
他知道2008年8月位元幣白皮書會釋出,雖然真正交易要等到2009年,但那是未來十年最暴利的投資。
他知道2008年底四萬億刺激計劃會推出,之後房價會暴漲,北上廣深的房子會翻幾倍。
他知道2009年創業板會推出,第一批上市的公司裡,有幾家會成為十倍大牛股。
他知道2010年移動網際網路元年到來,美團、小米、位元組跳動會在隨後幾年崛起。
他知道太多太多了。
但他現在口袋裡隻有兩塊四毛錢。
劉師傅的車錢,還是蘇念剛纔偷偷塞給他,讓他去還的。他接過那些錢的時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百萬的債,對一個身無分文的窮小子來說,是天方夜譚。
但他必須做到。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隻是因為他不想再失去她。
“阿姨,”林曉說,“您相信我一次。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我幫您把債還上。”
蘇母看著他,眼裡有感激,也有不忍。
她不知道這個年輕人為什麼對自己的女兒這麼好。她隻知道,昨天如果不是他,老蘇可能已經不在了。
“孩子,”她說,“你叫什麼來著?”
“林曉。”
“林曉,”蘇母說,“我知道你是好心,但這事太大了,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你回去吧,彆耽誤了自己的事。”
林曉搖搖頭:“我不走。”
他站起身,看著病房裡還在昏睡的蘇父,看著走廊儘頭正在打水的蘇念,看著窗外還在飄落的雪。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他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蘇念端著熱水走過來,聽見了這句話。
她站在幾步之外,看著林曉的背影。
這個背影她看了很多年。在學校圖書館,在食堂排隊,在操場邊的長椅上,在她宿舍樓下。他一直都在那裡,不遠不近,等著她回頭。
她從來冇有認真看過這個背影。
但現在她看了。
她突然發現,這個背影很寬,好像能擋住很多風雪。
林曉轉過身,看見她站在那裡。
他笑了笑,有些傻氣地說:“水打好了?快給你媽端過去,彆涼了。”
蘇念走過來,把水杯塞到他手裡。
“你喝。”她說。
然後她低下頭,從他身邊走過去,進了病房。
林曉端著那杯熱水,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他低頭喝了一口。
水很燙,燙得他差點吐出來。但他嚥下去了,嚥下去的瞬間,他覺得從心裡到身上,都熱了起來。
窗外的雪還在下。
但好像冇那麼冷了。
接下來的幾天,林曉住在清河鎮唯一的一家小旅館裡,一晚上十五塊錢,冇有暖氣,隻有一床薄被。他白天去醫院幫忙,晚上回旅館,裹著被子想事情。
錢,到底從哪裡來?
他算了一筆賬:蘇家欠銀行八十萬,欠供貨商三十萬,總共一百一十萬。加上利息和可能的罰款,就算一百二十萬。
他要在2008年1月,一個月之內,賺到一百二十萬。
對於一個兜裡隻剩兩塊四毛錢的人來說,這是天文數字。
但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從2018年回來的林曉。
他知道2008年1月發生了什麼。
他知道1月21日,A股會暴跌,上證指數跌破4800點。
他知道1月22日,美聯儲緊急降息75個基點,全球股市跟著崩盤。
他知道1月23日,法國興業銀行爆出钜額欺詐交易損失,引發全球金融市場動盪。
這些資訊,對普通人來說隻是新聞,對知道未來的人來說,就是錢。
但問題是,他冇有本金。
他需要第一桶金。
怎麼來?
他想過借,但他在北京的朋友都是剛畢業的窮學生,冇人拿得出錢。
他想過打工,但一個月賺幾千塊,要攢到猴年馬月。
他想過買彩票,但他不記得任何一期彩票的中獎號碼。
他想過賭球,但他對2008年的足球比賽冇有研究,不知道哪場會爆冷。
想來想去,隻剩下一個辦法。
2008年1月,有一件事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上一世親身經曆過的。
2008年1月底,中國南方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雪災。交通中斷,電力癱瘓,數百萬人被困在回家過年的路上。那時候他在北京,每天都看新聞,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畫麵,看著那些被困在車站的人們。
那場雪災,造成了巨大的經濟損失,也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
但對於一個知道未來的人來說,災難的另一麵,是機會。
雪災期間,什麼最缺?
電。
輸電線路被壓斷,電塔倒塌,南方多個省份陷入黑暗。為了搶修電力,需要大量的電力裝置,需要大量的搶修物資。
而這些物資的供應商,會在雪災期間接到大量的訂單,股價會暴漲。
林曉記得很清楚,2008年1月底到2月初,A股市場上有一批電力裝置股逆市大漲,短短十幾天,翻了一倍不止。
他記得最清楚的一隻股票,叫“特變電工”。
這家公司是電力裝置行業的龍頭,2008年1月23日那天,股價還在12塊左右,到了2月5日,漲到了24塊。
十三個交易日,翻了一倍。
如果他有本金,如果他能在這十幾天裡投入一筆錢,等漲起來賣出,就能賺一倍。
問題是,本金從哪裡來?
他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去找蘇念。
“你信我嗎?”他問。
蘇念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信。”
“那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把你們家的房子和廠子,抵押出去。”
蘇念愣住了。
“林曉,你說什麼?”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林曉說,“但我需要一筆錢,一筆本金。一個月後,我保證還給你,連本帶利。”
“你要錢乾什麼?”
“炒股。”
蘇念看著他,像看一個瘋子。
“林曉,現在大盤天天跌,你跟我說炒股?”
“我知道大盤在跌,”林曉說,“但有一隻股票,一定會漲。”
“你怎麼知道?”
林曉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問題,他冇法回答。
他不能說自己是重生回來的,不能說他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不能說他知道南方會下大雪、電塔會倒塌、特變電工的股價會翻倍。
說出來,蘇念要麼以為他瘋了,要麼以為他在騙她。
“我就是知道。”他說。
蘇念看著他,眼睛裡有很多東西:困惑、擔憂、猶豫,還有一點點她自己也說不清的信任。
“林曉,”她慢慢地說,“你救了我爸的命,我欠你的。但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房子和廠子,是我爸媽一輩子的心血。我不能……”
“我知道。”林曉說,“我知道這很難。所以我不強迫你,我隻是求你幫我。”
他頓了頓,又說:“蘇念,你相信我嗎?”
蘇念冇有回答。
她想起那天在醫院走廊裡,林曉站在雪地裡,穿著單薄的毛衣,凍得發抖的樣子。她想起他遞過來的那兩個包子。她想起他抱著她,說“冇事的”的時候,聲音裡那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學校操場的看台上,他第一次跟她說話,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問她借一本書。
她一直覺得他是個普通人。
但現在她不那麼確定了。
一個普通人,怎麼可能在那麼大的雪裡,從北京找到河北,從一座陌生的鎮子裡找到她家,恰好在她爸發病的時候趕到?
一個普通人,怎麼可能在那麼緊急的情況下,沉著冷靜地指揮那些人,把她爸抬上車,送到醫院,搶回一條命?
一個普通人,怎麼可能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出現在她麵前,說“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他不是普通人。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但她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我需要跟我媽商量。”她終於說。
林曉點點頭:“好。”
那天晚上,蘇念和母親談了很久。
蘇母起初堅決不同意。抵押房子和廠子,那是她家最後的財產,萬一虧了,真的就什麼都冇有了。
但蘇念一直在說服她。
她說起那天林曉是怎麼出現的,怎麼把她爸抬上車,怎麼一路送到醫院,怎麼在走廊裡守了一整夜。
她說起林曉看她的眼神,那種眼神,她從來冇有在任何男人眼裡見過。
“媽,他不一樣。”她說,“他救了我爸的命。如果他想要騙我們,不用這麼麻煩。他可以直接走了,不管我們。”
蘇母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歎了一口氣:“小念,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
“萬一……”
“冇有萬一。”蘇念說,“我相信他。”
第二天,蘇念帶著林曉去了縣城的銀行。
2008年的抵押貸款手續比現在簡單,但也不是一天就能辦下來的。他們跑了三天,跑了三家銀行,終於有一家同意放款。
抵押物是蘇家的房子和廠房,評估價一百五十萬,銀行放款一百萬。
一百萬。
林曉看著那張銀行卡,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他知道這一百萬會變成什麼。
十幾天後,它會變成兩百萬。
然後他會還掉蘇家的債,剩下一百萬做本金,開始他的計劃。
那一年是2008年,那是屬於他的黃金時代。
但就在他準備離開清河鎮、返回北京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剛從銀行出來,準備去和蘇念告彆。走到醫院門口,突然聽到有人在喊他。
“林曉!”
他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幾步之外,正盯著他看。
那個男人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又像是在審視一個嫌疑人。
“你是誰?”林曉問。
中年男人冇有回答,隻是走到他麵前,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林曉接過來,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著一個名字和頭銜:
陳建國,北京新遠景投資公司,合夥人
林曉的心猛地一沉。
新遠景投資。
那是中國最早的一批風險投資機構之一,2008年的時候,已經在業內小有名氣。他們的合夥人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偏僻的小縣城?
“林先生,”陳建國說,“方便聊聊嗎?”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你的事,我都知道。”陳建國笑了笑,“從你出現在清河鎮的第一天,我就在看著你。”
林曉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有人在盯著他?
從第一天就在盯著他?
那意味著什麼?
他想起上一世,從來冇有遇到過這個人。
是重生帶來的蝴蝶效應嗎?還是說,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正在發生?
“聊什麼?”他問,聲音很平靜。
“聊一聊,你怎麼知道蘇家會出事,”陳建國看著他,眼睛裡閃著某種意味不明的光,“以及,你到底是誰。”
林曉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那個男人,看著那張名片,看著名片上那個陌生的名字。
雪又開始下了。
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落在名片上那個燙金的“投資”兩個字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不遠處,蘇念正從醫院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個剛買的包子,熱氣騰騰的。
她看見林曉站在那裡,衝他揮了揮手,笑著跑過來。
“林曉!包子還熱著呢!”
林曉看著她的笑臉,看著她跑過來的身影,看著她身後的漫天大雪。
然後他攥緊了那張名片,塞進口袋裡。
他轉過身,對著蘇念笑了笑。
“來了。”
他不知道這個陳建國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盯著自己,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無論發生什麼,這一次,他不會讓任何人傷害蘇念。
哪怕那個人是投資人,是資本家,是這個時代最有權勢的人。
窗外,2008年的第一場大雪,正在覆蓋整個北方。
而屬於林曉的故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