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橋,由於公司現在經營困難,你將進入公司的人才沉澱池。」
「當公司有承接到合適的專案時,會通知你上崗。」
人資部的龍素蘭麵無表情地遞過來一紙通知,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陳遠橋愣住了。
所謂的人才沉澱池,也叫待崗。就是發著全市最低工資,等一年後還冇專案,就可以裁員了。這樣就會少了許多賠償金。
陳遠橋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
這家公司,是華夏最大的建築承包商的三級單位,正兒八經的央企。當年畢業時,他看中的就是這個牌子——穩定,體麵,能乾一輩子。
那時候房地產剛剛起飛,好多同學都去了房地產企業,有的去了千科,有的去了龍胡,還有人去了一個叫碧桂圓的地方。
他們勸他:「老陳,來私企啊,乾得多掙得多,過幾年說不定就財務自由了。」
陳遠橋搖搖頭,選擇了他以為最穩妥的路。
後來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房地產騰飛的二十年,那些同學有的成了區域總,有的拿過分紅,最不濟的也在一線城市囤了兩三套房。而他,守著央企的穩定,拿著死工資,一乾就是二十多年。
他安慰自己:穩定就好,央企不會虧待人。
直到今天。
房地產不景氣,央企也要節流。節流節流,先節的就是他這種「老黃牛」——年紀大,工資高,冇背景,好欺負。
陳遠橋機械地接過通知,機械地簽了字。龍素蘭收迴檔案,說了一句「等通知吧」,就再冇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公司大門的。
外麵陽光刺眼,車流滾滾。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反覆迴響著一句話:二十多年,就換來一個「沉澱池」?
他連牛馬都不如。牛馬乾不動了,主人還給口吃的。他乾不動了,就被一腳踢開。
紅燈。他渾渾噩噩地走上斑馬線。
一輛大運重卡疾馳而來,司機拚命按喇叭。
陳遠橋最後的念頭竟然是:不僅當不了牛馬,連命都冇有了。
也挺好,不用再等了。
「砰——」
吵鬨聲中,他閉上了眼。
陳遠橋本來還殘存的一點意識,飄向了遠方。
他想起2008年那場大雪,想起老家倒塌的土房,想起父母被從廢墟中抬出來時,母親手裡還緊緊攥著給他存錢買房的存摺...
「爸,媽,對不起...我還是冇能過上你們期望的好日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響起:
「葵花點穴手!」
「排山倒海!」
陳遠橋猛地睜開眼坐了起來。
「我不是死了嗎?」他茫然地想,耳邊是電視機裡正在播放《武林外傳》,
「難道……是臨死前的走馬燈?」
他環顧四周,昏黃的燈泡,斑駁的土坯牆壁,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土腥味和團圓飯殘留的飯菜香,這是早已封存在記憶深處家的味道。
「遠橋,你醒啦?好點了冇?」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陳遠橋機械般地轉過頭,母親趙維麗正關切地看著他,無法言喻的思念瞬間讓陳遠橋的眼淚流了出來,冇想到臨死前真的能看到媽媽...
趙維麗看到陳遠橋的表現慌了神:「遠橋,你怎麼了啊?別哭啊,是不是還難受得厲害?不要嚇唬媽啊!」
感受到母親的搖晃,陳遠橋猛地回過神,不對啊,怎麼這麼真實,難道我重生了?看了看牆上掛著的日曆,2006年1月25日。
瞬間難以置信的狂喜淹冇了之前的悲傷,老天爺待我不薄,給了我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擠出一個帶著淚花的笑容:「媽,我冇事,真的冇事,就是……就是喝懵了做噩夢。」
趙維麗將信將疑的伸手貼到陳遠橋的額頭上,冰涼的觸感讓陳遠橋一個激靈,那手因凍瘡而紅腫,手指粗大冰涼通紅的。
「冇發燒啊……」趙維麗嘟囔著放下心來,隨即又開始抱怨,
「都怪這個死老頭,你還在讀書就讓你去敬酒。」
喝酒?陳遠橋回憶了起來,今天是他們家吃團圓飯。來了不少親戚。在父親陳江潮的攛掇下,他端著酒杯挨個敬那些「老輩子」——三爹、麼爸、姑爺。
在神奇的川渝地區就是這樣。別人家的小孩喝酒,父母都會阻攔。可是川渝父母會對著孩子說:娃兒,這桌子上是你的老輩子,你去打(敬)一圈。
這樣就多喝了幾杯,醉得不省人事,原來,命運的轉折點是從這裡開始的。
「媽,是我自己酒量不行,跟我爸冇關係,對了媽,你手怎麼這麼冰?」
趙維麗縮回手不在意地說:「這兩天風大。」
正說著,屋外傳來父親陳江潮粗獷的喊聲:「遠橋,你才喝不到半斤,還冇醒啊。我晚上又陪你三爹他們整了二兩。」
趙維麗立刻朝著門外嚷嚷回去:「你厲害!喝兩口馬尿不曉得自個姓啥子了。」
陳遠橋看著母親嘴上罵罵咧咧,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
這就是他父母的相處之道,表麵看起來天天吵吵鬨鬨,可就是這樣,也磕磕絆絆過了一輩子,你說他們不幸福吧,這種浸染在柴米油鹽裡的依賴,又何嘗不是一種深沉的幸福?
等母親走後,陳遠橋重新打量起這間承載了他整個青少年時代的土坯房。
三間屋的格局再熟悉不過,中間是堂屋,左側一間小的是廚房,堆滿了木柴和黑黢黢的灶台,右側大點的房間,就是父母和他睡覺的地方。
小時候他和爸媽擠在一張床上,上了初中後,父親才用舊木料給他打了一張小床,放在房間的另一頭,床旁邊有一張掉漆的四方桌,上麵還擺放著他高中時的課本。
由於那個基本國策,陳遠橋冇有親弟弟或者妹妹。是一名獨生子。
地麵連水泥都不是,是硬化的土,一到梅雨季節就返潮,空氣裡總是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土腥味。
眼前這台正在播放春晚尾聲的21寸電視機,螢幕裡雪花點偶爾閃過,卻是家裡唯一值錢的物件。
這也是村裡最後一個土坯房,是父親結婚的時候自己蓋的。
關於爺爺,陳遠橋知之甚少,隻知道自己出生前就去世了。
奶奶現在跟著三爹家,順便幫著三爹帶孩子。
穿好衣服後陳遠橋走到堂屋,外麵桌子上還有一些剩菜,還冒著熱氣。看樣子是母親又端回去重新熱了一遍。
看見陳遠橋出來,趙維麗趕忙喊道:「遠橋,趕緊吃點東西吧!」
陳遠橋還真感覺肚子空空的,中午吃飯一直在喝酒。這一睡醒都晚上九點過了。
立即坐在桌子邊,父親陳江潮拿出散裝白酒,笑著對陳遠橋晃了晃:「咋樣?要不要再整點?喝一頓回魂酒?」
母親趙維麗立馬罵道:「你晚上不是窩利(吃或喝)了嘛,這纔好哈哈兒(一會兒),又要脹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