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醫院的白牆------------------------------------------,江城第一人民醫院的門診大廳裡已經擠滿了人。。長條椅上坐滿了等待的病人和家屬,有些人表情麻木,有些人眼神焦慮。牆上的電子鐘顯示著:1995年3月19日,7:30。,在人群中慢慢挪動。,嘴唇發白,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他一隻手按著胃部,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爸,堅持一下,馬上就到消化科了。”林建國低聲說。,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布包,裡麵裝著家裡全部積蓄——五百二十七塊八毛三分。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裡滿是惶恐。,病曆本五毛。。樓梯很窄,林建國幾乎是半架著父親才爬上去。。牆上的喇叭裡不斷叫著號,聲音刺耳。他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建國,”林福貴忽然開口,聲音虛弱,“要是一會兒醫生說要很多錢……”“爸,錢的事您彆操心。”林建國打斷他,“咱們先檢查,知道什麼病,才能治。”,不再說話。,遞給丈夫:“喝點水。”。。這個年代的醫院,條件還很簡陋。牆皮有些地方已經脫落,露出裡麵的水泥。醫生白大褂洗得發白,護士推著老式的治療車,車輪發出吱呀的響聲。
但更讓他觸動的,是那些病人的麵孔。
有農民工模樣的人,拿著X光片手足無措;有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有白髮蒼蒼的老人,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裡,眼神空洞。
這就是九十年代的中國醫療現狀。醫保體係尚未完善,大病對於普通家庭來說,往往是滅頂之災。
前一世,父親就是在這家醫院確診的。他還記得那個戴眼鏡的醫生,用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語氣說:“胃癌晚期,已經擴散,手術意義不大。”
那時他二十三歲,剛下崗,口袋裡隻有幾十塊錢。他跪在醫生麵前求他救救父親,但醫生隻是搖頭。
三千塊手術費,對於那時的他來說,是天文數字。
後來他借遍了所有親戚朋友,湊了一千多塊,但遠遠不夠。父親在病床上熬了三個月,最後在疼痛中離世。
“林福貴!林福貴在不在?”
喇叭裡的叫聲把他拉回現實。
“在!在!”林建國連忙扶著父親站起來。
診室裡坐著一位四十多歲的男醫生,戴著黑框眼鏡,表情嚴肅。他示意林福貴坐下,開始問診。
“哪裡不舒服?”
“胃疼,脹,吃不下東西。”
“多久了?”
“有個把月了,最近加重。”
“吐過嗎?”
“昨天吐了一次。”
醫生在病曆上快速記錄著,然後讓林福貴躺到檢查床上做腹部觸診。
林建國站在旁邊,看著醫生按壓父親的胃部。每一次按壓,林福貴都疼得皺眉。
“有家族史嗎?父母兄弟姐妹有冇有得過胃癌?”
“冇聽說。”
“抽菸喝酒嗎?”
“煙一天一包,酒偶爾喝。”
檢查完後,醫生坐回桌前,沉吟片刻:“建議做個胃鏡。根據症狀,不排除胃潰瘍或者……更嚴重的問題。”
林建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做胃鏡多少錢?”趙秀蘭問。
“普通胃鏡五十,無痛的貴一點。”
“就做普通的。”林福貴立刻說。
“爸,還是做無痛的吧,少受罪。”林建國勸道。
“冇事,我能忍。”林福貴擺擺手,“五十塊已經夠貴的了。”
醫生開了單子:“去一樓交費,然後到內鏡中心排隊。今天人不多,應該能排上。”
繳費視窗前又排起了長隊。
林建國讓父母在長椅上休息,自己去排隊。前麵有十幾個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對金錢的焦慮和對健康的渴望。
輪到他時,他把單子和六十塊錢遞進去——胃鏡五十,加上一些必要的檢查費。
收銀員是箇中年婦女,動作麻利地撕下收據:“去內鏡中心等叫號。”
內鏡中心在另一棟樓的一層。
走廊裡瀰漫著更濃的消毒水味。等候區坐滿了人,大部分都是來做胃鏡或腸鏡的。有人緊張地搓著手,有人不停地喝水——做胃鏡前需要空腹,但可以少量飲水。
林福貴坐在那裡,眼睛盯著地麵。
“爸,彆緊張。”林建國說,“一會兒就好了。”
“我不緊張。”林福貴抬起頭,勉強笑了笑,“我就是……想起你爺爺。他也是胃病走的,那會兒醫療條件更差。”
林建國心裡一痛。
他知道,父親是在交代後事。這個年代的人,對大病有一種本能的恐懼,不是因為怕死,而是怕拖累家人。
“爸,時代不一樣了。”他握住父親的手,“現在能治好的病,比以前多得多。您放心,不管查出什麼,咱們都治。”
林福貴看著兒子,眼裡有淚光閃過,但很快又憋了回去。
等了將近兩個小時,終於叫到林福貴的名字。
“家屬在外麵等。”護士說。
林建國和母親站在走廊裡,看著父親走進那扇寫著“胃鏡檢查室”的門。
門關上了。
時間彷彿凝固了。
趙秀蘭開始低聲祈禱,聲音顫抖:“老天爺保佑,一定要是普通的胃病,一定……”
林建國冇有說話,隻是盯著那扇門。
前一世,父親就是從這裡出來後,被確診的。他還記得,當時醫生把他叫到一邊,說:“小夥子,你爸的病不太好,要有心理準備。”
那時的他,感覺天都塌了。
這一次呢?
他握緊了拳頭。
不管結果如何,他都要救父親。
四千塊,他一定能湊齊。
哪怕去借高利貸,哪怕去賣血,也要救。
因為有些遺憾,不能重演第二次。
大約二十分鐘後,門開了。
護士扶著林福貴走出來。他的臉色蒼白,嘴角還有口水——這是做普通胃鏡的正常反應,但看起來還是讓人心疼。
“醫生讓你們家屬進去一下。”護士說。
林建國的心猛地一沉。
趙秀蘭已經腿軟了,幾乎站不穩。
“媽,您陪著爸,我去。”林建國深吸一口氣,走進檢查室。
檢查室裡,剛纔那個醫生正在看螢幕上的影像。胃鏡的探頭已經取出來了,螢幕上定格著一張胃部的照片。
胃壁上,有一個明顯的潰瘍麵,邊緣不規則。
“你是病人的兒子?”醫生問。
“是。”
“坐。”醫生示意他坐下,然後指著螢幕,“你看到這個潰瘍麵了嗎?邊緣不規則,質地硬。從鏡下表現來看,高度懷疑是胃癌。”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三個字,林建國還是感覺心臟被重擊了一下。
“不過,”醫生話鋒一轉,“發現得比較早。病灶侷限在胃黏膜層,冇有明顯浸潤到肌層。如果能及時手術,治癒率很高。”
“手術……需要多少錢?”
“住院押金三千,手術費、藥費、檢查費加起來,大概四千左右。術後還需要營養支援,總費用控製在五千以內應該可以。”
五千。
林建國腦子裡飛快計算著。
安置費八百,他手裡的積蓄一百多,今天擺攤掙了四十多……加起來不到一千。
還差四千。
“醫生,手術的話……預後怎麼樣?”
“早期胃癌,五年生存率可以達到90%以上。”醫生說,“你父親還年輕,身體底子不錯,如果手術順利,活到七八十歲冇問題。但關鍵是——要快。這種病,拖一天就危險一天。”
林建國站起身:“謝謝醫生。我們儘快籌錢手術。”
“好。”醫生點點頭,開了診斷證明,“先去辦住院吧,交三千押金。手術可以安排在下週。”
走出檢查室時,林建國的腳步有些虛浮。
走廊裡,母親正用毛巾給父親擦臉。看到他出來,兩人都抬起頭,眼神裡滿是詢問。
林建國走過去,在父母麵前蹲下。
“爸,媽,”他儘量讓聲音平靜,“醫生說是早期胃癌。”
趙秀蘭手裡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林福貴閉上眼睛,長長地歎了口氣。
“但是,”林建國繼續說,“發現得很早,可以做手術。醫生說,手術後治癒率很高,活到七八十歲冇問題。”
“真……真的?”趙秀蘭的聲音在發抖。
“真的。”林建國握住母親的手,“現在唯一的困難是錢。手術需要四千塊,加上其他費用,大概五千。”
“五千……”林福貴喃喃道,“咱們家哪有那麼多錢。”
“我有辦法。”林建國站起來,“爸,媽,你們相信我。明天考覈通過,我就能保住工作,還能拿到安置費。另外,我還可以接更多的私活。五千塊,我能湊齊。”
他說這話時,眼神堅定得讓人無法懷疑。
林福貴看著他,許久,點了點頭:“建國,爸……爸信你。”
趙秀蘭已經哭成了淚人。
辦完手續,他們扶著父親走出醫院。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照在白色牆麵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林建國回頭看了一眼醫院大樓。
那棟白色建築,曾經是他前世的噩夢。但這一次,他要讓它成為希望的起點。
“建國,”林福貴忽然說,“要是實在湊不齊錢……”
“爸。”林建國打斷他,“錢的事,您一句話都彆說。您就好好養身體,準備手術。其他的,交給我。”
林福貴看著兒子,最終點了點頭。
回家的路上,三人沉默著。
公交車很擠,林建國護著父親,不讓彆人撞到他。窗外,城市的景象飛速倒退:老舊的廠房、新建的樓房、擺滿商品的商店櫥窗。
這是一個正在飛速變化的時代。
而他們家,正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
晚上,林建國再次把自己關進房間。
書桌上,攤著《電工基礎》、維修筆記、還有醫院的診斷證明。
窗外的夜色,像一塊厚重的黑布,籠罩著整個城市。
他拿起筆,在紙上重新計算:
考覈通過,保住工作,月收入300 。
安置費800。
擺攤收入,平均每天30,一個月900。
接私活,保守估計一個月200。
加起來,一個月最多能掙1400。
但父親的手術,最遲下週就要做。
他等不了一個月。
必須找到更快的方法。
他想到了周為民,那個老工程師。前世,周工曾經給過他一個機會——介紹他去給一傢俬營企業修進口機器,一次就能掙兩百塊。
但這個機會,是在他下崗之後纔出現的。
現在,他需要主動去找周工。
另外,他還想到了一個人——張建軍。那個前世娶了蘇曉婉的男人,家裡條件好,人脈廣。雖然他不喜歡這個人,但為了籌錢,或許可以……
不,他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
有些路,不能走。
有些尊嚴,不能丟。
他林建國,要靠自己的雙手,救父親。
哪怕慢一點,哪怕苦一點。
窗外,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蒼涼,像是這個時代為每一個普通人吹響的號角。
林建國吹滅燈,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醫院的白牆,父親的臉色,母親的眼淚。
還有,蘇曉婉說“我相信你能行”時的眼神。
他握緊拳頭。
明天,考覈。
後天,籌錢。
大後天……手術。
這一路,很難。
但他必須走。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有二十五歲的身體,四十二歲的靈魂。
有對未來的模糊記憶。
有維修技術這唯一可靠的武器。
還有,一顆不認命的心。
1995年的春天,正在艱難地綻放。
而他,要成為那個讓春天真正到來的人。
哪怕隻是,一個小小的春天。
在屬於自己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