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清晨的計算機係機房，比平日更顯嘈雜。
286 電腦執行時硬碟發出的 「哢嗒」 聲此起彼伏，綠色螢光屏在昏暗的房間裡連成一片冷光，空氣裡混著列印紙的油墨味與電路板的潮熱氣息。
陳醒攥著那本夾著《計算機世界》的硬殼筆記本，在一排排機器間穿梭，目光最終落在角落，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戴著厚黑框眼鏡的男生，正彎腰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螢幕上滿是密密麻麻的彙編指令。
「趙海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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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醒放輕腳步走近，注意到對方桌角堆著《8086 組合語言程式設計》和《漢卡硬體原理》，書頁邊緣被翻得捲起，鍵盤旁的搪瓷杯裡，泡著的茶葉已經沉底，杯壁結著一圈褐色茶漬。
趙海聞聲抬頭，鏡片後的眼睛帶著幾分警惕，指尖還懸在回車鍵上：
「你是？」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長時間冇說話，左手食指指腹有一層明顯的老繭， 那是常年握電烙鐵、寫程式碼留下的痕跡。
「電子工程係大三，陳醒。」
陳醒將《計算機世界》攤開在桌上，指著那篇 「漢字係統記憶體優化」 的短文，
「你的文章裡提到，用中斷向量重定向減少漢卡對常規記憶體的占用，這個思路很有意思。但我覺得，還有優化空間。」
趙海的目光從文章移到陳醒臉上，眉頭微蹙：
「常規記憶體就 640KB，現在主流漢卡最少占 64KB，要跑 DSO 和 WSP，根本不夠用。我試過壓縮字型檔，解壓速度又跟不上， 你有辦法？」
他說話直接，冇有多餘寒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鍵盤邊緣，顯然對這個 「跨係來客」 的技術實力存疑。
陳醒冇直接回答，而是從筆記本裡抽出一張草圖， 紙上畫著漢卡的硬體框架，標註著
「字型檔晶片：27C512」
「快取：6264」，
旁邊用紅筆寫著一行小字：
「動態字型檔載入：常用字存快取，生僻字按需讀 ROM」。
「現在的漢卡把所有字型檔都塞進記憶體，其實冇必要。」
他指著草圖，聲音壓得稍低，避免打擾周圍人，
「我查過電子工業部的報告，國產 27C512 ROM 晶片的讀取速度能到 150ns，配合 6264 靜態快取，把常用的 3000 個漢字存在快取裡，生僻字用硬體邏輯快速呼叫，常規記憶體占用能壓到 32KB 以下。」
趙海的眼睛驟然亮了，他伸手拿過草圖，指尖在 「動態載入」 的標註上反覆劃過，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我試過軟體載入，但 DOS 的中斷響應太慢，會卡頓。你說的硬體邏輯…… 怎麼實現？」
「用國產 74LS 係列邏輯晶片做地址解碼器。」
陳醒從帆布挎包裡掏出一塊小小的電路板， 上麵焊著幾個三極體和邏輯晶片，
「這是我做的簡易地址分配模組，能讓漢卡和 CPU 搶記憶體時，優先順序自動調整。你看這裡，」
他指著一個焊點，
「74LS138 做解碼，配合 8259 中斷控製器，能把呼叫字型檔的延遲控製在 100ns 以內，比軟體中斷快三倍。」
趙海立刻拉過旁邊的空椅子，將陳醒的模組接在自己的 286 電腦上，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起來。
螢幕上的彙編程式碼飛快滾動，片刻後，一行 「記憶體占用：28KB」 的字樣跳了出來。
他猛地抬頭，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真能壓到 30KB 以下？我之前算過，最少也要 40KB！」
「還有輸入法。」
陳醒冇停，繼續補充，
「現在的拚音輸入法要逐字選，效率太低。你能不能寫個簡拚詞庫？比如『zhongguo』直接對應『中國』，用軟體把詞庫存在漢卡的 ROM 裡，呼叫時和字型檔同步載入， 這樣輸入速度能提一倍。」
這話讓趙海陷入了沉思，他盯著螢幕上的程式碼，手指輕輕敲擊桌麵：
「詞庫要占空間，而且簡拚重位元速率高……」
「用二分法查詞。」
陳醒立刻接話，
「把詞庫按拚音首字母排序，查的時候用硬體邏輯做二分查詢，比軟體遍歷快得多。我算過，哪怕詞庫有 1 萬個詞，查詢時間也不會超過 50ns，不影響打字流暢度。」
機房裡的 「哢嗒」 聲似乎都小了些，趙海盯著陳醒畫的草圖，又看了看那塊簡易模組，突然起身：
「跟我來。」
他帶著陳醒走到機房最裡麵的一台 386 電腦前，開機後調出一個介麵， 螢幕上是一個粗糙的漢字輸入框，旁邊標註著 「記憶體占用：56KB」，
「這是我做的漢卡原型，用的是東海漢卡的字型檔，一直卡在記憶體和輸入法上。你說的動態載入，能不能幫我改改硬體？」
陳醒剛要答應，口袋裡的傳呼機突然響了， 是張偉發來的：
「王師傅作坊焊壞 20 套模組，說元件批次有問題，不肯賠。」
他看了眼傳呼機，又看向趙海：
「我這邊還有點生產上的事，得去中科村一趟。你要是願意，咱們下週再細聊， 我把硬體圖紙留給你，你先試試軟體適配？」
趙海接過圖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書裡，又從抽屜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寫下自己的宿舍電話：
「我今晚就改程式碼，你要是有時間，週日早上來機房測試？」
「冇問題。」
陳醒收起傳呼機，轉身往外走時，又想起什麼，回頭補充，
「對了，元件別用進口的，中科村巷尾的張老闆有國產 27C512，比進口的便宜三成，效能差不多。」
走出機房時，太陽已經升高，陳醒騎著二八自行車往中科村趕，腦子裡還在復盤剛纔的技術交流， 趙海的軟體功底比他預想的更強，尤其是組合語言和中斷控製，正好補上他的短板。
但現有漢卡的較量不止於此，東海、西風的漢卡已經占據了市場，他們的原型要想突圍，還得在 UI 上做文章， 比如把輸入框做得更直觀，用不同顏色標註重碼詞，這些都是未來 UI 設計的基礎，現在卻冇人想到。
到中科村時，張偉正蹲在王師傅的作坊門口，手裡捏著一把焊壞的 「音霸二號」 模組，臉色鐵青：
「醒子，你看！他們把電容焊反了，還說元件批次有問題， 我查了，就是他們手藝差！」
王師傅叼著煙，站在一旁不慌不忙：
「批量焊接哪能冇損耗？你這模組焊點這麼小，壞個二十套很正常，想讓我賠？門都冇有！」
陳醒拿起一塊壞模組，用萬用表測了測，發現是電解電容正負極接反，導致電路燒燬。
他冇跟王師傅爭執，反而蹲下身，從帆布挎包裡掏出一張 「焊接規範」，
是劉強重新畫的，上麵用紅筆標了電容的正負極方向，還有焊點的直徑要求：
「王師傅，我們之前說過，電容要按這個方向焊。你看，這二十套都是反的，不是批次問題。這樣，我再給你加兩毛一套的加工費，但你得保證以後每一套都按規範焊，要是再壞，咱們就按原價賠。」
王師傅盯著規範看了半天，又瞥了眼陳醒手裡的萬用表，終於滅了煙：
「行，加兩毛，我讓徒弟都按這個來。下次再壞，我賠。」
解決完作坊的事，張偉跟在陳醒身後，小聲問：
「醒子，你剛纔去計算機係乾嘛？真要搞那什麼漢卡？」
「嗯。」
陳醒點頭，推著自行車往回走，
「隨身聽模組隻能賺小錢，漢卡纔是大市場。現在機關單位、學校都在買電腦，冇有漢卡就冇法處理中文， 咱們要是能做出比東海還好的漢卡，以後就不用再盯著這點加工費了。」
張偉似懂非懂地點頭，又想起什麼：
「對了，老李頭剛纔找我，說想訂五百套『音霸二號』，要給外地的電器鋪供貨，問能不能便宜點。」
「能。」
陳醒停下腳步，從筆記本裡翻出成本表，
「五百套的話，元件批量採購能壓到兩塊八，加工費八毛，總成本三塊六。給老李頭算二十三一套，比零售便宜兩塊，讓他先付三成定金。」
夕陽西下時，兩人回到宿舍，劉強正趴在桌上畫電路圖，見他們回來，立刻舉起一張紙：
「醒子，你看！我把『音霸二號』的濾波電容換成了國產 CD110，比原來的進口電容便宜五毛，測試下來音質冇差， 這樣每套成本又能降五毛。」
陳醒接過圖紙，看著上麵清晰的電路符號，突然覺得心裡踏實， 張偉管市場，劉強畫硬體，現在又有了趙海的軟體支援，漢卡的研發好像不再是遙不可及的事。
他走到公共電話旁，給趙海打了個電話：
「週日早上八點，機房見，帶好你的程式碼。」
對方沉默了一會，回復道：
「好的。」
陳醒走到窗邊，望著遠處中科村的燈火。
那裡的鐵皮棚裡，還在有人焊著收音機配件，有人倒賣著進口元件；
而機房裡，趙海應該正在修改漢卡的程式碼。
這兩個看似無關的地方，很快就要因為一塊小小的漢卡，連在一起， 一場關於漢字處理的科技較量，纔剛剛開始。
他摸了摸硬殼筆記本裡的漢卡草圖，突然想起 2038 年實驗室裡的 「白澤」 晶片，那時的他總想著一步登天，卻忘了所有的大技術，都是從一個個小突破堆起來的。
週日清晨的機房，趙海已經在等了。
他麵前的螢幕上，是修改後的彙編程式碼，旁邊放著一塊新的電路板， 是按陳醒的圖紙做的漢卡原型。陳醒剛坐下，趙海就按下了回車鍵，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漢卡載入成功，記憶體占用：26KB，輸入法：簡拚詞庫（12000 詞）」。
「試試輸入『科技強國』。」
趙海說。
陳醒按下鍵盤：「kejiqiangguo」，螢幕上立刻彈出 「科技強國」 四個字，冇有重碼。他又試了 「電子工業」「計算機」，都是一次跳出。
「怎麼樣？」
趙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
陳醒看著螢幕，突然笑了：
「還差一點。」
他指著輸入框，
「現在的輸入框太單調，要是能加個顏色， 比如重碼詞用紅色標，常用詞用綠色，使用者一眼就能看清。還有，能不能加個『回退』鍵，輸錯了不用重新打？」
趙海盯著輸入框，若有所思：
「顏色的話，要改顯示卡驅動；回退鍵得加箇中斷處理…… 應該能做到。」
陳醒從包裡掏出一塊新的邏輯晶片：
「這個是 74LS245，用來做資料緩衝，能讓顯示卡和漢卡同步重新整理，加顏色不會卡頓。你先改驅動，我來調硬體。」
陽光透過機房的窗戶，照在兩人的背影上。
螢幕上的程式碼與電路圖漸漸重合，一塊融合了動態字型檔、簡拚詞庫的漢卡原型，正在一點點成型。
而他們都冇注意到，機房門口，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身影閃過， 是計算機係的李教授，他剛纔看到螢幕上的記憶體占用資料，眉頭擰成了一團，嘴裡喃喃自語：
「怎麼可能……26KB？東海的漢卡都做不到……」
陳醒除錯著硬體，突然想起什麼，對趙海說：
「下週咱們去電子工業部的情報所，我認識那裡的人，能拿到最新的漢字編碼標準， 咱們的漢卡，得符合國家標準，才能進機關單位。」
趙海點頭，手指在鍵盤上繼續敲擊。
他知道，眼前這個電子係的學生，不僅帶來了硬體方案，更帶來了一種全新的思路， 漢卡的較量，不隻是技術引數的比拚，更是使用者體驗的較量。
而他們要做的，就是把這種 「體驗」，裝進一塊小小的電路板裡。
當天晚上，陳醒在筆記本上寫下 「漢卡研發計劃」：
1. 本週完成 UI 顏色優化與回退功能；
2. 下週去情報所拿編碼標準；
3. 聯絡中科村作坊，試產 10 塊原型漢卡。
寫完，他又想起張偉說的五百套 「音霸二號」 訂單，在旁邊補了一行：
「讓劉強設計模組包裝盒，印上『三個月質保』—— 仿冒的問題，得用品牌守住市場。」
窗外的月光灑在筆記本上，照亮了 「科技較量」 四個字。陳醒知道，這隻是開始， 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麵：東海的漢卡已經有了成熟的渠道，他們的原型要想開啟市場，不僅要技術過硬，還得找到第一個 「吃螃蟹」 的客戶。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傳呼機，突然想起一個人， 上次在食堂遇到的電子工業部的王科員，或許，他能幫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