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像破風箱漏氣,呼嚕呼嚕的,一聲接一聲,每一聲都拖得老長。咳到後來,嗓子眼裡像堵了什麼東西,咳又咳不出,咽又咽不下,聽著就讓人心裡發緊。。,梁上掛著的灰串子耷拉下來,牆角結著蜘蛛網。窗戶紙透進來一點矇矇亮,天還冇大亮。身下硌得慌,是硬板床鋪了層薄褥子,褥子裡的棉絮早就板結成坨,睡上去跟睡門板差不多。。……怎麼這麼眼熟?,一張紅底日曆讓他徹底懵了——上麵印著個胖娃娃抱著大鯉魚,下麵撕到八月十五號。年份那欄,清清楚楚印著:1984。?,動作太急,腦袋一陣發暈,眼前直冒金星。他扶著床沿喘了好一會兒,冷汗順著後脖頸往下淌。。他明明記得自己去年剛抱上孫子,兒子在蘇州工業園區買了房,接他去享福。他坐在兒子新買的真皮沙發上看電視,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怎麼一睜眼跑這兒來了?……老家的屋子?——麵板光溜,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泥。這是十九歲時候的手,生產隊解體前乾了幾年活,手心磨出一層厚繭,硬得跟鐵皮似的。,盯著黑乎乎的房頂,腦子裡嗡嗡的。?活了六十多歲,窩囊了一輩子的陳凡,又回到了1984年,十九歲?,這回聽得真切了,是他媽。
陳凡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媽走的那年,他才二十三。家裡窮,他媽生病捨不得抓藥,硬扛著,扛到最後肺上出了大毛病,一口血噴在被子上,人就冇緩過來。他跪在床前哭得差點背過氣去,可有什麼用?窮病窮死,窮人家的命不值錢。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掐得生疼。
這輩子,不能再窮了。
上輩子那些窩囊事,一件件湧上心頭——大姐嫁人後日子緊巴,男人家窮得叮噹響,三個孩子嗷嗷待哺,回孃家借糧都抹不開臉;二哥分家時為了一鬥麥子跟爹吵了一架,搬出去單過後日子也冇好過到哪去,兩口子帶著兩個孩子,地裡刨食,一年到頭剩不下幾個錢;妹妹陳芳十六歲,剛上初中,後來因為家裡實在供不起,輟學去了鎮上罐頭廠打工,手被機器軋過一回,落下殘疾;他媽臨死前想吃一塊肉,他翻遍全家隻找出八毛錢,最後也冇買成……
陳凡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重活一回,要是還活成那個窩囊樣,不如直接撞死算了。
外屋門簾掀開,一個人影閃進來。
是二哥陳建國。二十三歲,濃眉大眼,常年乾活曬得一臉黑。他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走到床邊遞過來。
“三兒,醒了?趁熱喝了,媽煮的薑糖水,說你昨兒下河受涼了。”
陳凡接過碗,碗是粗瓷的,豁了好幾個口子。水是褐色的,飄著幾片薑,甜味很淡。
他愣了一下,問:“哪來的紅糖?”
二哥壓低聲音:“大姐前兒個回孃家帶的,一斤,媽冇捨得吃,藏起來了。這回你受涼,才捨得拿出來煮了一回。”
陳凡心裡一酸。
大姐嫁到鄰村,男人家也是窮得叮噹響,三個孩子,大的才五歲,小的剛會走,日子緊巴巴的。一斤紅糖,指不定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他捧著碗,冇急著喝,先問:“媽咋樣?”
二哥往門外瞅了一眼,歎了口氣:“老樣子,晚上咳得厲害,白天還好點兒。昨兒大隊衛生員來看了,說是氣管炎,得抓藥。可藥錢……”
他冇往下說,但陳凡聽懂了。
冇錢。
三塊八的藥錢,拿不出來。
陳凡低頭喝薑糖水,水已經不燙了,溫的,一口下去,甜味淡淡的,但暖到了胃裡。大姐送的紅糖,媽捨不得吃,給他煮了。
喝完,他把碗放床邊,掀開被子下床。
腳踩在地上的時候,冰涼的水泥地激得他一哆嗦——說是水泥地,其實就是摻了石灰的黃泥巴,踩得瓷實了,但夏天返潮冬天冰涼。他套上老布鞋,千層底已經快要磨透,鞋幫子磨得布頭翻卷,腳趾頭那地方補過一塊,針腳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縫的。
撩開門簾走進堂屋,他媽正彎著腰在灶台邊燒火。
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她瘦削的臉,顴骨高高凸起,眼窩凹下去,兩鬢已經見白了。她一隻手拉著風箱,一隻手往灶膛裡添柴,時不時側過臉咳兩聲,咳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咳完了又繼續拉風箱。
陳凡看著她,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上輩子他不懂,現在他懂了——他媽這咳嗽,不是一天兩天了,硬扛著不去醫院,不就是捨不得那幾個錢嗎?她總說自己冇事,可肺上的毛病,能是小事?
“媽。”他叫了一聲。
他媽回過頭,看見他,臉上露出笑:“醒啦?頭還疼不?”
那笑容裡全是疲憊,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脣乾得起了皮,但她還是笑著,好像什麼事都冇有。
陳凡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伸手試了試灶台邊的熱氣:“我來燒,您歇會兒。”
他媽擺擺手:“不用不用,你剛發過汗,彆再著涼。飯馬上好,再等會兒。”
陳凡冇動,就蹲在那兒,看著他媽往鍋裡貼餅子。
玉米麪摻了白麪,白麪少玉米麪多,貼出來黃乎乎的。鍋裡的稀飯咕嘟咕嘟冒著泡,米粒稀得能數清,飄著幾片紅薯。這就是1984年蘇北農村的早飯。
他媽貼完餅子,又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擦完又咳了兩聲,咳得彎下腰。
陳凡扶住她:“媽,你坐會兒,我來。”
他媽拗不過他,隻好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
陳凡坐到灶前,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照在他臉上,熱烘烘的。他一邊燒火一邊問:“媽,咱家地都收拾利索了吧?”
他媽點點頭:“好了,二十畝地全收拾利索了。”
陳凡心裡算了一下。1984年,蘇北農村早就實行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生產隊工分製前兩年就取消了。現在各家種各家的地,交完公糧剩下的歸自己,比在生產隊掙工分強多了。
“二十畝地,今年收成咋樣?”
他媽歎了口氣:“玉米還行,就是價錢不好。交了公糧,剩下的也賣不了幾個錢。你爹腰不好,乾不了重活,咱家人手少,忙不過來。”
陳凡冇說話。
他心裡清楚,光靠種地,撐死了也就是個溫飽。想給媽治病,想讓妹妹繼續上學,想讓二哥那邊日子好過點,想給大姐也留一份,光種地不行。
得找彆的出路。
一家人圍到桌邊的時候,外頭天已經大亮了。
爹坐在上首,四十六歲的人,看著像五十好幾。前年在窯廠摔那一下,傷了腰,乾不了重活,就在家裡編筐,拿到集上賣,一個能掙兩毛錢。他麵前擺著一碗稀飯,掰了半塊餅子泡裡頭,正低著頭吃。
二哥陳建國坐在爹旁邊,手裡端著碗,冇說話。他分家後就不在這吃了,今天是來看媽的,順便蹭頓飯。
妹妹陳芳坐在陳凡旁邊,十六歲,瘦瘦小小的,頭髮有點黃,是營養不良那種黃。她麵前擺著個小碗,碗裡是稀飯泡餅子,小口小口吃著。
“吃吧。”爹發話。
一家人端起碗,稀裡呼嚕喝起來。冇人說話,隻有碗筷碰的聲響和吞嚥聲。一鍋稀飯,一盆玉米餅子,一碟醃蘿蔔乾,就是一家五口的早飯。
陳凡啃著玉米餅子,玉米麪粗,喇嗓子,得配著稀飯往下順。醃蘿蔔乾鹹得發苦,他媽說這樣能省菜——鹹了就能少吃。
他看著他媽。她吃得最少,碗裡的稀飯隻盛了半碗,餅子掰了半塊,剩下的又放回盆裡。一邊吃一邊咳,咳完又端著碗繼續喝。
二哥也看著他媽,眉頭皺著,想說什麼又冇說。
爹悶頭吃飯,一聲不吭。
陳芳小口小口吃著,眼睛卻不往那半塊餅子上瞟了。她知道那是媽的,媽捨不得吃,想留給他們。
陳凡心裡堵得慌。
他喝完碗裡的稀飯,放下筷子:“媽,我今兒去鎮上轉轉。”
他媽抬頭看他:“去鎮上乾啥?”
“看看有冇有活乾。”陳凡說,“聽說鎮上罐頭廠收蘆葦,編席子,一張能掙一塊一。”
爹放下筷子,看他一眼:“你啥時候會編席子了?”
陳凡說:“學學就會。我先去看看,不行就找彆的活。”
爹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去吧。早點回來。”
二哥在旁邊說:“我也想去,可家裡一堆事走不開。分家後那三畝租來的地,玉米該收了,再不收該爛地裡了。”
他媽說:“讓三兒先去,要是真能掙錢,你再想辦法。”
陳芳小聲說:“哥,我也想跟你去。”
陳凡看她一眼:“你去乾啥?好好上學。”
陳芳低下頭,不說話了。
陳凡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媽。
他媽正收拾碗筷,彎著腰,咳了兩聲。
陳凡咬了咬牙,推門出去。
出了門,外頭的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八月的蘇北,早晚涼快,白天還是熱。陳凡沿著村裡的小路往鎮上去,路兩邊全是玉米地,玉米基本上都收完了,一眼望去光禿禿一片。
他一邊走一邊想事。
上輩子他活了六十多歲,經曆的事兒多了,知道什麼能掙錢什麼不能。1984年,改革開放剛開始幾年,農村還窮得要死,可機會也多。
罐頭廠收蘆葦編席子,這事兒他上輩子聽過,但那時候他冇去乾,嫌累。後來聽說有人靠這個掙了錢,一年下來掙了小一千,那時候一千塊可是大數。
一千塊是什麼概念?家裡一年的收入也就三四百塊。
他走得更快了。
走了一會兒,身後有人喊他。
“陳凡!陳凡!”
是劉三兒,跟他同年的發小,從小就一塊兒下河摸魚上樹掏鳥。劉三兒個子矮,長得黑瘦黑瘦的,一雙眼睛倒是滴溜溜轉,看著就機靈。
他追上陳凡,喘著氣問:“去哪?”
“鎮上。你去不去?”
“去!”劉三兒樂了,“我也正想去鎮上轉轉。聽說供銷社進了新貨,咱去看看。”
倆人邊走邊聊。
劉三兒說:“你家這兩天咋樣?我聽見你媽晚上咳,咳得怪厲害的。”
陳凡冇吭聲。
劉三兒歎了口氣:“也是,誰家日子好過呢。我家也緊,我姐今年要嫁人,我爹正愁嫁妝錢。就我姐那物件,窮得叮噹響,拿不出彩禮,我姐還非嫁不可,氣得我爹直罵。”
陳凡聽著,冇插嘴。
劉三兒繼續說:“你說這人啊,窮的時候啥事都不順。我姐要是嫁過去,兩家窮一塊兒,以後日子咋過?”
走了幾步,他又說:“哎,你聽說了冇?鎮上罐頭廠那邊,收蘆葦編席子,一塊一一毛一張。你家不是靠河邊嗎,蘆葦多的是,你咋不編?”
陳凡說:“正想去看看。”
劉三兒撓撓頭:“我也想去,可我不會編。那玩意看著簡單,真要編成席子,手勁兒、手法都得練。你會不?”
陳凡想了想:“學學應該能會。”
劉三兒拍拍他肩膀:“行,你要是學會了,教教我。咱倆一塊兒乾,掙了錢對半分。”
陳凡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劉三兒這人,心眼不壞,就是嘴碎,辦事不牢靠。上輩子他乾啥啥不行,最後跑南方打工去了,好多年冇見,也不知道混得咋樣。
可這會兒他主動說對半分,倒是讓陳凡有點意外。
“到時候再說。”陳凡說。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邊擠著供銷社、農具店、理髮鋪、小吃攤。今天不是集日,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陳凡在罐頭廠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牆上貼的通知:收購蘆葦編織品,規格要求長兩米、寬一米五,編織緊密,無毛刺,每張一元一角。下麵蓋著紅戳。
他把尺寸記在心裡,又繞到廠後頭的收購站。那兒堆著小山似的蘆葦和編好的席子,有幾個婦女正在那兒排隊過秤。
陳凡站旁邊看了一會兒,看她們怎麼編。
蘆葦要先曬乾,然後用石頭壓扁,再用刀劈成細條,最後編起來。編一張席子,快的也要一天。那幾個婦女手快,十根指頭上下翻飛,蘆葦條子在手裡繞來繞去,看得人眼花繚亂。
陳凡蹲那看了半個小時,把大概的步驟記下來。
他心裡有了底。
往回走的時候,路過供銷社,劉三兒拉他進去。
供銷社裡賣的東西不多,櫃檯後麵擺著暖水瓶、搪瓷盆、布匹、鹽、糖,還有幾樣點心。點心用油紙包著,擺在玻璃櫃裡,看著就饞人。
劉三兒湊在櫃檯前看了半天,眼巴巴的。
售貨員是箇中年大姐,斜著眼看他:“買不買?不買彆擋著。”
劉三兒訕訕地退後一步,可眼睛還盯著那些點心。他嚥了咽口水,咬咬牙,從兜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一毛錢,拍在櫃檯上。
“買五個水果糖。”
中年大姐收了錢,從玻璃罐裡數出五顆水果糖,用一張草紙包了,扔給他。
劉三兒接過紙包,開啟,分給陳凡兩顆。
“嚐嚐,上海來的。”
陳凡接過糖,糖是硬的,用花紙包著。他剝開一顆,塞進嘴裡。糖含在嘴裡慢慢化,甜味一點點滲開,甜得舌頭髮顫。
他已經好多年冇吃過這種糖了。上輩子後來吃的是巧克力、進口糖,比這甜多了,貴多了,可那會兒吃不出什麼滋味。
現在含著這顆兩分錢的硬糖,他心裡卻暖得厲害。
劉三兒也含了一顆,腮幫子鼓起來一塊,含含糊糊說:“真甜。我姐小時候最愛吃這個,有一回我偷了她一顆,她追著我打了兩條街。”
陳凡笑了。
劉三兒也笑了,笑著笑著,又歎了口氣:“等以後有錢了,我買一斤給我姐。”
陳凡拍拍他肩膀:“會有那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