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興安嶺的積雪還沒化透,向陽坡的黑土地上卻已經冒出了嫩綠的草芽兒。陳陽一大早就在合作社院子裏忙活開了,院子裏架起了三口大鐵鍋,鍋裏燉著酸菜五花肉,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能飄出二裏地去。
“陽子哥,祭品都備齊了!”王斌拎著兩隻肥碩的野兔從外頭進來,臉上凍得紅撲撲的,“昨兒個下了套子,這倆玩意兒撞上了,正好用上。”
陳陽接過兔子掂了掂:“夠肥。山神爺看了準高興。”他轉頭衝屋裏喊:“新月,黃紙香燭備好了沒?”
韓新月端著個簸箕從屋裏出來,裏頭整整齊齊碼著黃表紙、高香、還有一小壇高粱酒:“都在這兒呢。二虎叔說時辰定在辰時三刻,太陽照到老鬆樹梢的時候。”
“成。”陳陽看看日頭,估摸著還有半個時辰。院子裏已經聚集了二十多個漢子,都是合作社狩獵隊的好手——趙衛東叼著旱煙袋蹲在屋簷下,眯縫著眼看天;張二虎正往獵槍裏填火藥,手法熟練得像吃飯喝水;孫曉峰和楊文遠在檢查弓箭,周衛國帶著幾個退伍兵整理著繩索套具。
這是合作社成立後的第三個春天,也是陳陽重生迴來的第八個年頭。八年時間,合作社從十幾戶人家發展到如今上百戶,狩獵隊從三五條槍到現在二十多條槍,還添了五條好獵狗。可陳陽心裏清楚,這才剛起步。
“都聽我說兩句。”陳陽站到院子中央的石磨盤上,掃視了一圈,“今兒個開山,規矩照舊——不打懷崽的母獸,不打帶崽的母獸,不打當年的幼崽。見了山神爺,心要誠,頭要磕。”
“明白!”漢子們齊聲應和。
“還有,”陳陽頓了頓,“今年不比往年。咱合作社名聲傳出去了,眼紅的人多了。進山都機靈著點,見了生人留個心眼。”
趙衛東吐了口煙圈:“陽子說得對。我昨兒個去公社開會,聽人說北邊來了幫生麵孔,在黑龍江邊上轉悠好些天了。”
“北山幫的人?”張二虎抬起頭。
“十有**。”趙衛東磕磕煙袋鍋,“鐵手李魁那老小子,鼻子靈得很。咱們合作社這兩年收的貂皮、狐皮多了,斷了他的財路,他能不來瞅瞅?”
陳陽心裏一沉。北山幫他是聽說過的——盤踞在黑龍江沿岸,專做皮毛生意,幫主鐵手李魁心狠手辣,在道上名頭響得很。前世記憶中,這人後來因為走私珍稀動物皮毛被判了刑,可那是九十年代的事了。現在才八五年,正是李魁最囂張的時候。
“兵來將擋。”陳陽從磨盤上跳下來,“咱們按規矩打獵,公平買賣,他李魁再橫,也得講理。”
話是這麽說,可陳陽知道,這山林裏的“理”,有時候得用獵槍來講。
辰時三刻,日頭正好照在老鬆樹梢。狩獵隊整裝出發,二十多條漢子背著獵槍、弓箭,牽著獵狗,浩浩蕩蕩出了屯子。屯裏的老人孩子都出來送行,這是老規矩——開山獵隊出征,全屯壯行。
“爹,早點迴來!”陳雪已經六歲了,紮著兩個羊角辮,拽著陳陽的衣角不撒手。
陳陽蹲下身,摸摸女兒的頭:“爹給你打隻山雞迴來,燉蘑菇吃。”
“我要活的小兔子!”陳雪眨巴著眼睛。
“成,爹給你逮隻活的。”
韓新月抱著兩歲的陳默站在院門口,眼裏有擔憂,嘴上卻說:“小心著點,聽說今年黑瞎子(黑熊)醒得早。”
“放心吧。”陳陽衝媳婦笑笑,轉身大步追上隊伍。
狩獵隊沿著屯後的小路進山。春天的興安嶺,空氣裏帶著冰雪消融的清新,混著鬆脂和腐殖土的味道。路邊的積雪還沒化完,陽麵的山坡上卻已經開出了零星的冰淩花,黃燦燦的,在殘雪裏格外紮眼。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來到老鬆林。這裏有一片空地,中間立著塊半人高的青石,石頭上刻著模糊的紋路,據說是早些年鄂倫春獵人留下的山神圖騰。
“擺祭品!”趙衛東吆喝一聲。
王斌和張二虎抬著野兔放在青石前,韓新月帶來的黃紙香燭也擺上。陳陽親自開啟酒壇,倒了三碗酒,第一碗灑向東方,第二碗灑向青石,第三碗自己喝了半碗,剩下的遞給趙衛東。
“山神爺在上,”陳陽帶頭跪下,二十多條漢子齊刷刷跪了一地,“興安嶺狩獵隊今兒個開山,求山神爺賜福——賜咱好運氣,賜咱好收成,賜咱平平安安進山,平平安安迴家!”
說完,重重磕了三個頭。
趙衛東接著念禱詞,這是老獵人傳下來的規矩:“不打三春鳥,子在巢中待母歸;不打三春獸,子在腹中未長成……”
儀式完畢,陳陽站起身:“分頭行動。二虎叔,你帶一隊往東溝去,那邊麅子多。衛東叔,你帶一隊去西坡,看看野豬拱沒拱地。我帶剩下的人去北窪,聽說那邊來了群野鴨子。”
“得令!”張二虎一揮手,帶著七八個人往東去了。趙衛東也領著人往西走。
陳陽這隊剩下六個人——王斌、楊文遠、周衛國,還有兩個年輕獵手,一個叫李強,一個叫趙鐵柱,都是屯裏的小夥子。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北窪是一片沼澤地,春天冰雪融化,形成大大小小的水泡子,正是野鴨子遷徙落腳的好地方。六個人輕手輕腳摸到窪地邊緣,趴在草窠子裏觀察。
“看那兒!”王斌眼尖,指著遠處一個水泡子,“少說三五十隻!”
陳陽舉起望遠鏡看了看,是綠頭鴨,公的脖子油綠發亮,母的麻褐色,正在水裏嬉戲覓食。他放下望遠鏡,小聲說:“鐵柱、李強,你倆從左邊繞過去。衛國、文遠,右邊。我和王斌在這兒等著。記住,等它們飛起來再打,專打公的,母的留著下蛋。”
四人領命,貓著腰分頭行動。這是圍獵野鴨的老法子——四麵包抄,驚飛鴨群,空中射擊。野鴨子起飛時最笨,飛不高也飛不快,正是好打的時候。
約莫一炷香功夫,兩邊都到位了。陳陽舉起手,猛地向下一揮。
“嗷嗚——!”李強和趙鐵柱突然從草叢裏跳出來,大聲吆喝。右邊周衛國和楊文遠也同時現身,揮舞著衣服。鴨群受驚,撲棱棱全飛了起來,黑壓壓一片。
“打!”陳陽一聲令下。
六杆獵槍幾乎同時開火。“砰砰砰”的槍聲在山穀迴蕩,空中頓時落下七八隻野鴨。鴨群驚惶四散,但圍獵圈已經形成,它們隻能在低空盤旋,成了活靶子。
陳陽用的是老式單筒獵槍,裝的是鐵砂,一打一片。他瞄準鴨群密集處,扣動扳機,又有三隻掉了下來。王斌槍法最好,專打飛得高的公鴨,槍響鴨落,彈無虛發。
不到十分鍾,戰鬥結束。水泡子邊落了二十多隻野鴨,大多數是公的,也有兩三隻倒黴的母鴨。
“收獲不錯!”王斌興奮地跑過去撿獵物。
陳陽卻皺起眉頭。他看見有兩隻母鴨,肚子鼓鼓的,顯然是懷了蛋的。按規矩,這不該打。
“王斌,把那兩隻母鴨拿過來。”
王斌拎過來,陳陽摸了摸鴨肚子,果然硬邦邦的,全是蛋。他歎了口氣:“埋了吧。可惜了。”
“陽子哥,這……”王斌有些不捨。
“規矩就是規矩。”陳陽語氣堅定,“咱獵人靠山吃飯,得給山裏留種。今年打了懷崽的母獸,明年就沒得打了。”
正說著,遠處傳來狗叫聲。是趙衛東那隊的獵狗。
“出事了?”周衛國警覺地端起槍。
陳陽側耳聽了聽,狗叫聲急促,還夾雜著人的吆喝聲。“走,看看去!”
六個人拎著獵物,循聲往西坡趕。翻過一個山梁,就看見趙衛東那隊人正在林子裏跟另一夥人對峙。
對方有十來個人,個個膀大腰圓,穿著翻毛皮襖,背著清一色的雙筒獵槍。為首的是個黑臉大漢,四十多歲年紀,左臉上有道疤,從眉骨一直劃到嘴角,看著就兇。
“趙老哥,這就不講理了吧?”黑臉大漢聲音粗啞,“這西坡向來是我們北山幫的地盤,你們跨界打獵,還講不講規矩了?”
趙衛東不卑不亢:“劉老三,你這話不對。西坡往南到老河溝,曆來是公獵場,啥時候成你們北山幫的地盤了?”
“嘿,老梆子,給你臉了是吧?”劉老三身後一個年輕漢子躥出來,指著趙衛東鼻子罵,“我們李魁老大說了,今年開始,黑龍江往南五十裏,都是北山幫的地界!識相的趕緊滾蛋!”
陳陽這時已經帶人趕到,見狀上前一步:“這位兄弟,說話客氣點。”
劉老三斜眼打量陳陽:“你誰啊?”
“興安嶺合作社,陳陽。”
“哦——你就是陳陽。”劉老三拖了個長音,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聽說你這兩年挺能折騰啊,收皮毛,開加工廠,把價錢抬得老高。怎麽,現在手伸到我們北山幫碗裏來了?”
陳陽壓著火氣:“劉三哥,獵場是山神爺的,不是誰家的。咱們都是靠山吃飯的獵人,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劉老三嗤笑一聲,突然抬起獵槍,槍口對著天,“砰”就是一槍。
槍聲在山穀裏炸響,驚起一群飛鳥。狩獵隊的人都握緊了槍杆,周衛國更是直接拉開了槍栓。
“別動。”陳陽低聲喝止。他看得出來,劉老三這是示威,真要動手,剛才那一槍就不會朝天打了。
“陳陽,我今兒個把話撂這兒,”劉老三用槍管指著陳陽,“西坡這片,我們北山幫包了。你們合作社的人,往後不許踏進一步。否則——”他頓了頓,露出一口黃牙,“就別怪我劉老三不講情麵。”
趙衛東氣得鬍子直抖:“劉老三,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劉老三哈哈大笑,“老梆子,這世道,拳頭大就是理!我們北山幫百十條槍,你們合作社才幾條破槍?識時務者為俊傑。”
陳陽深吸一口氣。他知道,今天這虧吃定了。對方人多槍好,真動起手來,自己這邊肯定吃虧。而且開山第一天就見血,不吉利。
“劉三哥,”陳陽盡量讓聲音平靜,“西坡我們可以讓。但有一句話請你帶給李魁老大——山不轉水轉,都是興安嶺上討生活的,別把事情做絕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劉老三歪著頭看了陳陽一會兒,忽然笑了:“行,這話我帶到了。兄弟們,收工!”
北山幫的人呼啦啦撤了,臨走前還故意大聲說笑,把趙衛東他們打的一頭野豬給順走了——那是趙衛東蹲守了一上午纔打到的。
“王八羔子!”張二虎氣得要追上去,被陳陽死死拉住。
“二虎叔,算了。”
“就這麽算了?”張二虎眼睛都紅了,“咱們辛辛苦苦打的獵物,就讓他們搶了?”
陳陽看著北山幫人遠去的背影,眼神冰冷:“今天算了,不代表永遠算了。這筆賬,我記下了。”
迴屯的路上,氣氛沉重。開山第一天就受辱,誰心裏都不好受。獵獲的野鴨、麅子也提不起大家的興致。
晚上,合作社開會。二十多個漢子擠在陳陽家堂屋裏,煙氣繚繞,個個臉色凝重。
“陽子,這事兒不能就這麽算了。”張二虎第一個發言,“北山幫這是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今天讓了西坡,明天就得讓東溝,後天整個興安嶺都是他李魁的了!”
趙衛東抽著旱煙,半晌才說:“打是打不過。北山幫百十條槍是誇張,但五六十條肯定有。咱們滿打滿算才二十多條,真幹起來,吃虧。”
“那咋整?就讓他們欺負?”王斌年輕氣盛。
陳陽一直沒說話,這時才開口:“衛東叔,你跟北山幫打過交道,這鐵手李魁,到底是個什麽人?”
趙衛東磕磕煙袋鍋:“李魁啊,黑龍江邊老獵戶出身,心狠手辣,但講義氣。他那個‘鐵手’的外號,不是白來的——早年跟人搶獵場,空手奪白刃,生生把對方的獵刀掰斷了,自己手骨頭都露出來了,愣是沒鬆手。”
“這麽說,是條漢子?”
“是條漢子,但也霸道。”趙衛東說,“北山幫在他手裏十年,從十幾個人發展到上百號人,黑龍江沿岸的皮毛生意,他占了七成。這人有個規矩——順他者昌,逆他者亡。”
陳陽點點頭,心裏有了計較。他站起身,環視眾人:“今天這事兒,大家都憋屈。我也憋屈。但咱們不能硬拚。”
“那咋辦?”
“拜山。”陳陽吐出兩個字。
“拜山?”眾人都愣住了。
“對,拜山。”陳陽解釋,“按老規矩,新起的獵幫要拜會老幫派,劃地盤,定規矩。咱們合作社雖然不叫幫派,但道理一樣。我打算,挨個拜會興安嶺五大獵幫——北山幫、東山幫、西山幫、南山幫,還有散戶聯盟。”
楊文遠推推眼鏡:“陽子哥,這不是自投羅網嗎?今天劉老三那架勢,咱們去了還能有好?”
“正因為今天結了梁子,才更要去。”陳陽說,“咱們主動拜山,是講規矩,給足他們麵子。他李魁要是連拜山的客人都為難,那就在道上失了理,其他幫派也會看輕他。”
趙衛東沉思片刻,點點頭:“陽子說得在理。江湖規矩,拜山是禮數。咱們禮數到了,他李魁要是還不講理,那就是他的不是了。”
“可要是他真不講理呢?”張二虎擔心。
陳陽笑了:“二虎叔,咱們是去拜山,不是去打架。帶幾個好手,展露點真本事,讓他李魁知道,咱們合作社不是軟柿子。這叫先禮後兵。”
會開到大半夜,總算定下了章程:三天後,陳陽帶隊先拜北山幫。人選也定了——陳陽、趙衛東、王斌、周衛國,再加一個楊文遠負責記錄。
散會時,雞都叫頭遍了。陳陽送走眾人,迴到屋裏。韓新月還沒睡,就著煤油燈在補衣服。
“都商量好了?”韓新月抬頭問。
“嗯。”陳陽在炕沿坐下,握住媳婦的手,“讓你擔心了。”
韓新月放下針線,歎了口氣:“嫁給你那天起,就知道你是個不消停的。隻是……這迴對手太硬,我怕……”
“怕啥,”陳陽故作輕鬆,“你男人命硬著呢。重生一世,還能折在這幫土鱉手裏?”
這話把韓新月逗笑了,笑完又紅了眼圈:“反正你答應我,一定平安迴來。雪兒和小默不能沒爹。”
“我答應你。”陳陽把媳婦摟進懷裏,“不但平安迴來,還要風風光光地迴來。我要讓全興安嶺都知道,咱們合作社,不是誰都能欺負的。”
窗外,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一場關乎興安嶺狩獵江湖格局的較量,也正式拉開了序幕。
陳陽站在窗前,看著漸漸亮起的天色,心中默默盤算:鐵手李魁,我倒要看看,你這雙鐵手,到底有多硬。
而遠在百裏外的黑龍江邊,北山幫總舵裏,李魁正聽著劉老三的匯報。
“老大,那個陳陽,看起來也就那樣,慫包一個。”劉老三添油加醋地說,“我一嚇唬,他屁都不敢放一個,乖乖把西坡讓出來了。”
李魁坐在虎皮椅子上,手裏把玩著兩個鐵核桃,發出“嘎啦嘎啦”的響聲。他五十出頭年紀,身材不算高大,但精壯結實,尤其那雙手,骨節粗大,布滿老繭,真像一對鐵鉗。
“慫包?”李魁眯起眼睛,“劉老三,你真覺得,兩年時間把合作社搞到上百戶,皮毛生意做到省城去的人,會是個慫包?”
劉老三一愣:“那……”
“他那是忍。”李魁把鐵核桃往桌上一拍,“能忍的人,才最可怕。你看著吧,用不了幾天,他就會來拜山。”
“拜山?他敢來?”
“他敢來,而且必須來。”李魁站起身,走到窗前,“這是規矩。他來了,我倒要好好會會這個陳陽。看看是他合作社的鋤頭硬,還是我北山幫的獵槍硬。”
窗外,黑龍江的冰麵已經開始開裂,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春天真的來了,而興安嶺的獵場之爭,也隨著冰河解凍,漸漸浮出水麵。
山雨欲來風滿樓。
喜歡重迴1981:陳陽東北趕山風雲就請大家收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