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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林天死的這一天,病房裡隻有一台滋滋作響的電視機陪著他。\\n\\n窗外是燈火通明的廣州,2024年的冬天不算冷,可他覺得骨頭縫裡都是冰涼的。\\n\\n病床上不知道洗了多少次的白色床單已經發硬了,蹭在麵板上都能發出響聲來。\\n\\n他的手臂細的比枯枝還不如,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慢得讓人恍惚。\\n\\n肝癌晚期,三個月前就被醫生宣判了“死刑”,他硬撐到了現在,他捨不得死,也不甘心就這樣離開。\\n\\n手機螢幕亮起,微弱的燈光在漆黑的病房裡也顯得很是突兀,林天費力的拿起手機,是兒子林誌發來的微信。\\n\\n“爸,公司年會走不開,下週我再抽時間去看你。”\\n\\n林天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嘴角微弱的動了動,他冇有下週了。\\n\\n他冇有回訊息,任由手機從手裡滑落,緩緩地翻了個身。\\n\\n旁邊的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相片,邊角已經泛黃捲曲了,照片裡紮著麻花辮的姑娘依偎在一個小夥子身邊站在地攤前,身後是騎樓和密密麻麻的人群,兩個人都笑得很傻。\\n\\n照片下麵壓著一本發黃的執照—--《廣州個體戶營業執照》,編號000217號,頒發日期:1988年3月。\\n\\n他是當年廣州第217個個體戶,那是他這輩子最風光時候。\\n\\n二十來歲的他剛從廣州第三棉紡廠辭職,借了五百塊錢下海,旁邊的姑娘叫陳曉蘭,是百貨大樓的售貨員,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後來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再後來,她離開了他。\\n\\n林天不怪她,他隻怪自己。\\n\\n他這輩子,做錯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1980年放棄了讀中專的機會,進了棉紡廠當工人,第二件事,就是認識了黃世傑。\\n\\n想起黃世傑,他的手指忍不住狠狠的攥了起來,枯瘦的手臂青筋暴露,愈發顯得嚇人。\\n\\n那是1992年,他已經在高第街做了四年生意,攢了十來萬,在廣州個體戶圈裡小有名氣。\\n\\n黃世傑是潮汕人,在港城混過幾年,回廣州來做貿易。\\n\\n西裝革履,說話斯文,手上戴著一塊金燦燦的勞力士。\\n\\n認識冇多久,黃世傑請林天在廣州賓館吃飯,點了一桌子的菜,龍蝦,鮑魚,魚翅,當時的林天見都冇見過,黃世傑給他倒了一杯軒尼詩,笑著問說,“林老闆,你這點生意一年能賺多少錢,幾萬塊?跟我乾,一年保證讓你翻個一百萬。”\\n\\n1992年,一百萬是什麼概念?曾經林天在棉紡廠當工人的時候,一個月工資才36塊錢。\\n\\n那次他還是忍住了,他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可在黃世傑多次洗腦炮轟下,最終他還是被攻陷了。\\n\\n林天不僅把所有積蓄都投了進去,還借了親戚朋友的錢,湊了四十多萬,跟著黃世傑做了一筆“大買賣”。黃世傑說這是進口的電子元件的單子,穩賺不賠,三個月就能翻倍。\\n\\n結果三個月後,黃世傑消失了,電話打不通,辦公室鎖了門,從此人間蒸發了一般。\\n\\n林天血本無歸,背了一屁股債,討債的人堵在他家門口,父親氣得住了院,母親一夜之間白了頭,他去報警,警察說是經濟糾紛,他去找引薦黃世傑的人,人家說他也是受害者,他在門口跪了一整天,冇人理他。\\n\\n那是他這輩子最屈辱的一天,後來的事,他不敢去想,但又忘不掉。\\n\\n他打過零工,跑過運輸,在工地上搬過磚,所有臟的活累的活隻要能賺錢,他都去乾,家裡再也冇有了笑聲,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妻子,越來越沉默了。\\n\\n2005年,他在電視上看到了黃世傑。\\n\\n那是深港電視台的專訪節目,黃世傑以“深港傑出民營企業家”的身份坐在演播室裡,播放的是他開發的地產專案,身價據說已經幾十億,記者問他成功的秘訣是什麼,黃世傑對著鏡頭笑了笑,說“誠信經營,腳踏實地。”\\n\\n他盯著電視螢幕上的那張臉,那張他做夢都想撕碎的臉,渾身發抖。他想衝上去,想揭穿他,想告訴所有人這個人是騙子是吸血鬼,但他能做什麼呢,他隻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又有誰會相信他。\\n\\n從那以後,他徹底頹廢了。\\n\\n思緒一點點停轉,被電視裡播放改革開放四十五週年的紀錄片聲音打斷,畫麵切到了1980年的廣州。高第街人山人海,到處是叫賣聲,年輕人騎著自行車穿行在騎樓之間,陽光把整條街照的無比亮堂。\\n\\n1980年,林天十八歲,剛從學習畢業,考上了中專,家裡窮得叮噹響,父親林德厚在棉紡廠當工人,一個掙三十多塊錢,母親李秀英在街道工廠糊紙盒,累得腰都直不起來。\\n\\n為了給他湊學費,母親悄悄跑去血站賣了400cc血,她冇有告訴任何人,自己走了一個小時的路去血站,抽完血又走回來,半路上體力不支暈倒了,臉磕在馬路牙子上全是血,被人用板車推了回來。\\n\\n林天到現在都記得那一天,他放學回家,看到母親躺在床上,臉上破了一大塊,嘴角也滲著血絲,卻仍舊笑著對林天說冇事,隻是不小心摔了一句。\\n\\n他信了,他真的信了,他深信母親隻是摔了一跤,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知道,她是為了去賣血給他湊學費。\\n\\n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母親落下了病根,身體不好,五十歲不到就走了。\\n\\n心電監測儀突然發出刺耳的長鳴,綠色的波形開始劇烈跳動,然後慢慢變成一條直線。\\n\\n林天感覺自己在往下墜,不是疼,是一種輕飄飄的失重感。\\n\\n電視機裡還在播放紀錄片,旁白渾厚有力“1980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南粵大地,無數年輕人懷揣夢想,踏上創業之路。”\\n\\n他張開嘴,用儘最後一絲力氣———\\n\\n“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n\\n話還冇說完,一切都黑了。\\n\\n然後,他又聽到了一個聲音。\\n\\n很遙遠,又很近。\\n\\n“小天!小天!你給我起來!”\\n\\n一記耳光跟著狠狠抽在了他臉上。‘\\n\\n火辣辣的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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