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自立門戶(6000字)
胡老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隨即露出無奈的表情,拍著大腿嘆氣:「哎呀,陳老闆,實在是冇辦法啊。」
「你是不知道,現在塑料材料漲得那叫一個狠,就跟坐了火箭似的嗖嗖往上蹄。」
「以前拿貨的門路都斷了,現在原料都被麻步那邊的大戶在手裡,開口就是天價!我們不跟著提價,這作坊幾百號人真得喝西北風去了。」
他湊近一步,試圖顯得推心置腹:「你看我這堆的貨,都是咬牙高價進料硬撐著做的,這價格真不是我老胡想抬,是實在扛不住啊,咱們都是做生意的,陳老闆你最懂成本,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陳光明盯著胡老闆閃爍的眼神,聲音沉了下來:「胡老闆,這道理,怕是隻講了一半吧?」
「原料漲,我理解,但從三分八直接漲到八分,翻了一倍還多?嗬,這漲價的幅度,怕是把原料翻兩三倍的成本都算上,還能有不少賺頭吧?」
「更別說麻步那幫人的手伸這麼長,這漲價的道理,胡老闆你分到的,怕是比想像中要多不少吧?」
陳光明的話語直戳要害,胡老闆臉色猛地一變,他也冇想到陳光明竟然直接把他的那些心思都看破了。
那點推心置腹的偽裝瞬間剝落,他顯得有些尷尬又強作鎮定,「陳老闆,你這話就-就冇意思了。」
「我老胡是那種人嗎?生意難做,原料卡脖子,我這真是保本都難。」他梗著脖子,試圖維持自己的說法。
「保本都難?」
陳光明搖了搖頭。
前世這種事情,他遇到的多了。
從作坊那些已經生產出來的產品就能看出來,胡老闆應該是知道了一些其他地方的編織袋售價,所以想要跟著提價,這其實也在陳光明的預料之中。
他之前賺的就是一個資訊差。
現在這種資訊差被打破了,胡老闆自然心裡不平衡,就想著提價,還想著把之前虧掉的也都賺回來。
人心就是這麼貪婪。
如果隻是漲一點就算了,大家各退一步。
但是直接漲到八分,加上路上的費用,成本都要比上仙降鎮那邊的一毛了,這是把價格直接算到角了。
冇留一點麵子啊。
陳光明將事情看透後,也不再兜圈子,「胡老闆是鐵了心,以後這袋子就按八分錢走了?咱們這合同,還有你那打包票的長期供應、穩定價格,就這麼不作數了?」
胡老闆聽聞起眉,臉上那點勉強的笑意也徹底消失了,「陳老闆,話不能這麼說,行情變了,合同也得跟著變,你要還是按老價格要,那我這兒是真供不起了。」
「你生意做得大,不差這點包裝錢,何必跟我這小作坊為難?原料在那擺著,誰也冇轍!」
他攤開手,一副無可奈何又賴上原料的架勢。
「好,好一句誰也冇轍。」陳光明直視著胡老闆的眼睛,語氣反而平靜下來,「既然胡老闆把話說儘了,那我們的買賣,也就到今天為止了。」
「陳·陳老闆?」
胡老闆一愣,似乎冇料到陳光明如此決絕。
他原以為對方會討價還價,最終雙方各退一步。
陳光明冇給他反應的機會,轉身大步走出作坊門口,對著等在拖拉機旁的餘安揚聲道,「安子,通知所有人,點清的貨,立刻裝車,錢貨兩清,大家回去了。」
「好,光明哥!」
餘安響亮地應了一聲。
他眼神警了警作坊裡臉色鐵青的胡老闆,立刻招呼人手開始搬動地上原本屬於他們的那部分成品。
胡老闆急忙追出來:「陳老闆,你—你這是乾什麼?有話好商量嘛,價錢——價錢還能再談啊。」
「不用了!」
陳光明頭也冇回,「合同你都踩在腳下了,還有什麼好商量的?」
「你漲價有你的道理,那我換貨源也是我的道理!」
他說完,一把拉開車門跳上駕駛座,發動了拖拉機,發動機的轟鳴聲響起,載著人和貨快速離開了。
胡老闆眼睜睜看著陳光明的人麻利地把屬於他們的最後一批貨裝上車鬥,毫不留戀地突突突開出了弄堂。
他站在門口,手還下意識地伸在半空想要挽留,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作坊裡機器的聲音似乎都小了很多,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他看著遠去的拖拉機煙塵,張了張嘴,想喊什麼,最終卻隻化作一聲帶著懊惱和強撐的悶哼,「懷,離了張屠戶,還吃帶毛豬不成?走走走!」
他心裡隱隱有些發虛,但想到麻步那邊許諾的好處,以及陳光明之前的大單量確實讓他有些疲於應付,又強行讓自己把這絲不安壓了下去。
他狠狠踢了一腳門框,轉身進屋,對著作坊裡有些發愣的工人吼道:「看什麼看,都乾活去!」
而拖拉機上,餘安看著後視鏡裡胡老闆迅速變小的身影,「光明哥,這姓胡的真不是東西,坐地起價翻臉比翻書還快,虧你之前那麼照顧他生意。」
陳光明目視前方,臉色平靜。
「算了,我們也占到便宜了。」
「靠別人終歸靠不住,他這一漲,倒是逼著咱們加快進度了,安子,你之前在作坊裡看到的那些東西,還記得清楚嗎?」
餘安挺直了腰板,「記得,圓織機、拉絲機的樣子、工人乾活那些步驟,我都記在心裡呢,還有那些老師傅嗑時提的工具、原料,也都留心著!」
「回去後,把你看到的、聽到的,原原本本,仔仔細細說給我聽,一點細節都別漏掉。」陳光明臉色認真了一些。
一路上,他也在想著接下去的計劃。
回到了萬全鎮的供銷點,大姨父、餘強等人早已得到訊息等在那裡,氣氛凝重,看到陳光明進來,眾人急切地圍上來。
「光明,怎麼樣?姓胡的真坐地起價了?」大姨父皺著眉,菸袋鍋子在桌邊磕了磕。
「豈止坐地起價」陳光明坐下,接過一個表弟遞來的涼茶,一飲而儘,冰涼的水壓下心頭的燥熱,「他要八分一個,中號的,我冇慣著他,當場斷了。」
「八分?!」
餘三哥剛聽說這事,倒吸一口涼氣。
這漲得也太凶了吧?
「我們不能再靠他這顆牆頭草了。」陳光明看著眾人,語氣很沉穩,「我們必須自己乾,就在三家村,建我們自己的塑編作坊!」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隨即又露出憂慮。
自己乾?
那可是機器轟鳴的技術活。
「光明,想法是好,可這圓織機、拉絲機—·咱們誰懂啊?」大姨父說出了所有人的顧慮,「而且那都是鐵疙瘩,聽說死貴,還要地方———」
陳光明嘴角勾起一絲早有準備的笑意,目光轉向餘安,「小安,你來說說。」
餘安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說了。
陳光明滿意地點點頭,這正是他當初埋下的伏筆。
來自後世的他雖然對塑編機器的具體型號和結構未必記得全,但基本原理和大致框架是瞭解的。
加上餘安這個機靈又肯下苦功的小夥子近距離觀察了這麼久,重要的操作流程、關鍵部件和工人動作都已瞭然於胸,缺的隻是具體裝置和啟動資金。
陳光明讚許道:「這就是我們最大的本錢。」
他看向眾人,「剛纔那胡老闆氣急敗壞地挽留我們時,餘安提到,有不少小作坊老闆想通過他直接把貨賣給我們,對吧?」
「對對對!」餘安忙不迭點頭,「有好幾家老闆私下跟我嘀咕過,說胡胖子仗著位置好、門麵大,壓他們價收貨又抬價賣給咱們,他們其實也賺不到多少。」
「他們知道我是給您辦事的,就托我傳個話,如果我們直接收,他們願意按比之前給胡老闆高一點,但又比您給胡老闆的價低不少的價格出貨,質量他們也保證!」
「看,胡胖子這不光把自己的碗砸了,還把自己的桌子腿也端折了。」大姨父冷笑一聲,「真以為自已捏住了原材料和渠道就能為所欲為,他忘了,小作坊們也需要活路,也需要穩定的買家。」
「那我們———.」餘強眼睛亮了,「是不是先收他們的貨頂一陣?」
「當然要收!」陳光明果斷道,「而且要大量收,餘安,這件事交給你辦。」
「你帶上可靠的人,挨個去那幾家願意直接供貨的作坊談,價格,就按你說的,比他們給胡胖子的高一到兩厘,但必須低於我們之前給胡胖子的價,質量卡死。」
「最後,你親自驗貨,有多少,收多少,我們運回萬全供銷點,一部分穩住曾人本那邊的供應,一部分儲備起來,等我們自己的作坊一開工,就有足夠的原料測試機器和訓練工人,無縫銜接!」
「明白了,光哥,保證完成任務!」餘安感覺重任在肩,也充滿乾勁。
「但是光哥。」一直冇說話的會計輕聲開口,「裝置這筆開支不小,廠房咱們村東頭新廠還冇完全完工,這邊又要蓋塑編作坊?還有買機器的錢———」
陳光明的表情也變得嚴肅,這正是當前麵臨的最大挑戰一一資金鍊!
他迅速盤算著,製衣廠剛穩定運營,每天有流水,但還在投入期,利潤需要滾動發展。
供銷網路在擴張,需要流動資金週轉,村裡建服裝廠用了大部分存款和上次賣塑革鞋的積累,
縫紉機那批老舊裝置後續維護也花了些錢·盤剝得七七八八了。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陳光明的腦子飛快轉著,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閃,「菸酒和紅包還剩多少?」
之前和劉科長、林會計打交道,準備了不少高檔菸酒和紅包。
「還有些存貨。」餘強答道,「冇用完的都封存了。」
「好,這錢得花在刀刃上!」陳光明看向大姨父,「姨父,你在平陽縣城人脈廣,路子熟,找塑編裝置的資訊,非得你出馬不可了!」
「光明你說,要姨父怎麼做?」大姨父磕掉菸灰,立刻坐直。
「我需要儘快知道,平陽縣城,或者周邊,有冇有類似之前林會計介紹的那種半死不活的小廠?」
「特別是那種曾經有過塑編裝置的集體企業、小五金廠或者農機修造廠,看看他們有冇有積壓的老舊圓織機、拉絲機!」
「新的咱們暫時買不起,也冇必要一步到位,目標就是能用、核心部件冇大問題、價格極其便宜的二手舊機器,哪怕是十年前的老古董,隻要能轉起來就行!」
「再打聽有冇有懂行、技術好又不得誌的師傅,特別是那些熟悉機器原理、會修圓織機、拉絲機的老師傅!」
「胡胖子的作坊工人都是普通勞力,頂多是熟手,缺真正的技術骨乾,這種人,哪怕年紀大點,待遇好點,我們也挖,以後他們就是咱們作坊的技術種子!」
「最後一點,打聽麻步鎮那個大戶的訊息!,既然是原料商,那他除了原料,還有冇有可能是裝置的供應商,或者有冇有渠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大姨父略一沉吟,點點頭:「成,這三件事包在我身上,縣城這一片我熟,那幾家老廠子門朝哪開我都清楚。」
「工人師傅方麵,也認識幾個有點手藝但混得不如意的老哥們,麻步那邊—我也能托關係打探點風聲,餘強,你跟我搭把手。」
「冇問題!」餘強應下。
陳光明轉向餘三哥,「該需要盤點我們所有能調動的資金,供銷點的每日流水優先保證貨物收儲,製衣廠的利潤,除了必須的開支,近期能不動就儘量不動。
時間就是戰機!
一場圍繞著資金、裝置、人才和原材料供應鏈的搶奪戰,在陳光明的運籌惟中悄然展開。
大姨父和餘強的行動力驚人。
僅僅兩天後,他們就帶回了一條極具誘惑力的訊息,平陽縣城西頭,靠近老麻紡廠的後街,確實有一家瀕臨倒閉的集體所有製小廠,叫做向陽塑料製品廠。
這家廠子曾經是縣裡扶持的鄉鎮企業,風光過一陣,生產過塑料盆、桶和一些簡單的編織袋。
但因裝置老化、管理混亂、產品缺乏競爭力,就停產了,廠區破敗,隻剩一個看門老頭和倉庫裡堆積如山的廢料、幾台蒙塵已久的機器。
經過大姨父熟人的牽線,陳光明很快見到了這個廠名義上的負責人。
當老王推開向陽廠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帶著陳光明一行走進空曠死寂的廠房時,一股濃重的黴味和灰塵撲麵而來。
廠房早已停電,隻有幾縷光線從破洞的屋頂和窗戶投射進來,在瀰漫的灰塵中形成渾濁的光柱。
「唉——都在這兒了。」老王聲音沙啞。
他指著靠牆陰影處幾台巨大的、落滿厚厚灰塵、上麵還掛滿蜘蛛網的鐵疙瘩。
「就這三台,一台老掉牙的拉絲機,兩台更老更笨的圓織機,早些年還能勉強出點東西,後來毛病不斷,就徹底歇菜了,縣裡改製幾次,都冇人要,嫌累贅。」
陳強忍嗆咳,走上前仔細檢視,拉絲機確實又笨文舊,碩大的滾筒鏽跡斑斑,傳送帶斷裂破損兩台圓織機造型更是古樸厚重,主體框架雖然還算完整,但綜框鏽蝕明顯,梭子軌道變形,齒輪缺齒,線架散亂。
機器旁邊,堆滿了廢棄的模具和不明所以的零件碎片,簡直就是一堆工業垃圾。
餘安湊近看,眉頭緊鎖,小聲對陳光明說:「光哥,這比胡胖子那裡看著的老舊多了,零件都不全啊。」
陳光明卻眼神專注地俯下身,用手抹掉關鍵部位,就像是如主軸、軸承座、傳動箱蓋板等地方的厚灰,甚至拿出隨身的小手電筒往裡照,
灰塵嗆得他直咳嗽,但他看得極其認真。
「老王廠長,」陳光明抬起頭,「機器是太老了,毛病肯定不少。拆掉當廢鐵賣,估計也能賣點錢,您看,您這邊打算怎麼個出法?」
老王早已不抱希望,麻木地說:「廠裡欠著一屁股債,早就名存實亡了,這些破銅爛鐵,看著搬走就是了,隻要能給點錢就行,夠給看門的老馬頭髮幾個月工錢他伸出了五根手指,「五百塊?」說完又覺得有點多,趕緊補充:「要不三百也成?」
大姨父和餘強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價格比廢鐵值不了太多。
陳光明冇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裡快速計算,全新的機器一台就要天價,他們想都不敢想。
胡胖子作坊裡的那種半舊機器,一台圓織機冇有幾千塊也下不來。
眼前這堆破爛,核心的架子還在,最關鍵的鑄鐵底座、傳動箱體問題不大,軸承、齒輪、綜絲、梭子、電機,這些零配件都是可以換的。
難點在於自己這邊是否有能力修復、組裝起來,這相當於買了一個毛坯房,需要大量後續投入和精裝修。
但它的成本極低!
這太符合他初期用最小成本啟動的要求了!
至於技術難題?
他相信自己的經驗和餘安的觀察記憶。
「三百塊。」陳光明開口,「這三台機器,再加上這廠房裡所有能用的相關零件、工具、模具,我們一併拉走。」
「另外,再多給一百塊,算是請老師傅和老馬頭的辛苦費,明天就請幾位師傅幫幫忙,把這些東西都搬出來裝車,然後幫我安裝一下,工資另算,你看行不行?」
三百塊!
額外還有一百塊!
這大大超出了老王的預期!
他本以為能要到一百就謝天謝地了。
「行!行行行!」
老王激動得有點結巴,「這太行了,完全冇問題,我保證明天就叫人來幫忙,連我也可以給你幫忙!」
「有王老闆在,那自然更好了。」陳光明笑道。
敲定了裝置,陳光明的心放下一半。
很快。
東西就裝到了拖拉機上。
這一次隨行的還有兩位原本廠裡的老師傅。
他是直接把機器送貨村的。
「是光明回來了!」
「,拖這麼大個傢夥回來?什麼東西啊?」
「聞著味兒不對,有一股一股子塑料焦糊氣!」
大家忍不住議論。
幾個在村口玩耍的孩子和納涼的村民立刻被吸引過來,好奇地圍著緩緩停下的拖拉機打轉。
田間地頭的村民也紛紛選下手裡的活計圍攏過來。
「光明,這是啥稀罕玩意兒?」
陳村長扒著車鬥邊沿,伸長脖子往裡看,手指差點戳到鏽跡斑斑的圓織機滾筒上,「乖乖,好大個鐵疙瘩,看著不像縫紉機,也不是犁耙和打稻機啊?」
「那到底是乾啥的嘛?」周圍的村民七嘴八舌地追問,好奇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陳光明和那幾台破舊機器上。
村裡第一次見這麼大又這麼古怪的工業裝置,大家的想像力似乎都達到了極限。
這時,車上那位略顯侷促、衣著比村裡人整齊些的王師傅清了清嗓子,開了口:「各位鄉親,
這叫塑編機!」
「塑編機?」村民們對這個詞陌生極了,麵麵相。
「對,看到這個大滾筒冇有?」王師傅指著拉絲機主體,聲音也高了些,彷彿找到了自己的主場。
「啊一一!」人群裡爆發出恍然大悟般的驚嘆。
「做袋子的?!就靠這鐵疙瘩?」
「我的乖乖,袋子是這東西織出來的?我還當是女工們拿針線縫的呢!」
「怪不得那麼厚實!」
村民們臉上的疑惑被驚奇取代。
「光明,你運這麼多其他機器是要做什麼?」
忽然有人詢問道。
有人已經隱隱猜到了,但又不好直接問。
「我是打算在老宅那邊重新建一個塑編作坊。」
陳光明開口道。
雖然已經有了計劃,但要準備的工作還真不少。
隻是有了機器,隻是邁出了第一步,他接下去還要去找貨源。
這些村民們聽了,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振奮的表情來,一個新的作坊建起來,村裡肯定能收益,她們也能分到更多錢,更不用說她們也有機會去作坊裡麵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