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布頭裡的乾坤------------------------------------------,風裡裹著股鐵鏽味。紅星機械廠那兩根高聳入雲的煙囪,正噴吐著灰白色的煙霧,像極了這龐大機器沉重的喘息。上午十點,廠區大門口的高音喇叭還在嘶啞地吼著《咱們工人有力量》,震得牆根下的枯草直哆嗦。,手裡捏著半截“大前門”,眼神卻冇落在地上,而是死死盯著門縫裡透出的那縷茶香。他身後的巷子裡,停著一輛借來的平板三輪車,上麵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那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凡哥,咱真能成?”王大雷縮著脖子,聲音抖得像篩糠。他剛被親爹王科長拎著耳朵訓了一頓,說他跟著林凡瞎混遲早要吃花生米,這會兒腿肚子還在轉筋,“趙鐵柱那老小子出了名的油鹽不進,咱們要是再進去了,可冇那麼容易出來。”“成不成,就看這包煙,還有這袋東西。”林凡把菸蒂按滅在鞋底,目光掃過三輪車上凸起的輪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鐵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保衛科長趙鐵柱那張黑鐵塔似的臉探了出來。他看見蹲在地上的林凡,又瞥見地上那包冇拆封的“大前門”,鼻孔裡哼出一股熱氣。“趙科長,早啊。”林凡笑著站起身,雙手遞過煙,“聽說您昨兒個值班熬了通宵,特意給您帶了包好煙提神。”,反而目光如鷹隼般落在那輛三輪車上:“這就是你說的‘貨’?聽說你小子在黑市倒騰布料,怎麼?現在敢明目張膽地運到廠裡來了?”“趙科長您這話可折煞我了。”林凡也不惱,彎腰掀開油布的一角。,一股混合著機油和布料的味道衝了出來。油佈下,不是什麼違禁品,而是幾十匹花花綠綠的布料。確切地說,是用無數碎布頭拚接而成的“百家衣”。“您看這個。”林凡抽出一匹布,在空中抖開。陽光下,深藍、淺灰、墨綠、藏青的碎布被巧妙地拚接在一起,針腳細密,竟然看不出絲毫破綻,反而有種後世波普藝術般的視覺衝擊力。“這些都是紡織廠的下腳料,本來是要當廢品燒掉的。我找了幾位老師傅,把這些‘碎布頭’拚起來,做成棉衣裡襯或者床單,保暖性不比整匹布差,關鍵是——便宜。”。他是個粗人,但也知道廠裡現在的難處。今年效益不好,廠長正發愁過年給兩萬名職工發什麼福利,連煤票都緊張。“便宜能便宜到哪去?”趙鐵柱嘴上硬,手卻下意識地摸了摸布料的質地。雖然是拚的,但用料紮實,摸著挺括。“市場價的三折。”林凡壓低聲音,隻有兩個人能聽見,“趙科長,我知道您為廠裡操碎了心。這幾百匹布,如果能以‘特困職工救濟物資’的名義進廠,不僅能解決廠裡的福利難題,您這保衛科長的政績,不也上去了嗎?”,眼神銳利地盯著林凡:“小子,你膽子不小啊。敢拿國家的救濟政策做文章?”“這不是做文章,是解難題。”林凡麵不改色,“再說了,我這也是響應國家號召,廢物利用,支援建設嘛。”
趙鐵柱沉默了。他看著林凡那雙清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裡暗歎這小子確實是個做買賣的料。但他還有最後一道坎過不去。
“行,這事兒我幫你遞個話。”趙鐵柱接過煙,塞進兜裡,卻突然壓低聲音,“但你得知道,劉翠花那婆娘剛纔去了派出所,說是舉報你‘倒賣國家統購物資,擾亂社會治安’。雖然你這布是廢料,但要是被‘打辦’的人盯上,照樣得進去踩縫紉機。”
林凡心裡一沉。劉翠花,這個大伯母,為了那點雞毛蒜皮的恩怨,還真是要把他往死裡整啊。
“趙科長,我知道您是個正派人,最恨投機倒把。”林凡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那是他連夜寫的《紅星便民服務部申請書》,上麵蓋著王大雷他爸王科長的私章,“但我這服務部要是批下來,以後廠裡的廢品回收、勞保用品發放,不都能省心?您說是不是?再說了,劉翠花舉報我,無非是想把水攪渾。真把‘打辦’招來了,咱們廠裡的福利也就泡湯了。”
趙鐵柱盯著那張紙,又看了看巷子口。那裡,劉翠花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一臉幸災樂禍。
“進來吧。”趙鐵柱側身讓開一條路。
保衛科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劉翠花一見林凡進來,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起來指著他的鼻子:“趙科長!就是他!我就說他在搞投機倒把!你看,證據都在外麵呢!”
“劉大姐,你先彆激動。”趙鐵柱一屁股坐在辦公桌後的藤椅上,把那匹拚布往桌上一鋪,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你看看,這是林凡給廠裡做的樣品。人家這是響應國家號召,搞廢物利用,解決職工過冬的燃眉之急。你舉報他投機倒把,證據呢?”
“我……我親眼看見他騎著三輪車,裝著好多布!”劉翠花語塞,眼神閃爍。
“那是王科長批的物資調撥單。”林凡淡淡地補充,從懷裡掏出一張蓋著紅星機械廠供銷科紅章的紙,“您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去供銷科覈實。王科長說了,這批‘拚布’是廠裡特批的福利試用品。”
劉翠花看著那張鮮紅的公章,臉色瞬間慘白。她哪知道林凡竟然有王科長的路子?那個平時見了她都要繞著走的供銷科長,怎麼會幫這個毛頭小子?
“行了,冇事彆瞎嚷嚷,浪費警力。”趙鐵柱不耐煩地揮手,“林凡,你這服務部的事,我幫你報上去了。但有個條件——廠裡的廢銅爛鐵,以後歸你收,但價格得按廠價走,不能坑職工。”
“那是自然,我這就讓人把布送來,您先挑兩匹,給嫂子做件棉襖?”林凡笑著點頭,順勢又從兜裡掏出兩塊精緻的上海牌電子錶,“這是樣品,送給科裡的兄弟們計時用。”
趙鐵柱看著那兩塊電子錶,嘴角微微上揚,算是預設了交易的達成。
走出保衛科時,劉翠花灰溜溜地躲在牆角,連頭都不敢抬。林凡路過她身邊,腳步微頓,低聲說道:“大伯母,以後有什麼事,咱們家門裡說。彆讓人看笑話,丟了咱老林家的人。”
劉翠花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肉裡,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知道,這次她又輸了。
“凡哥,咱們贏了!”王大雷興奮地跳起來,差點把三輪車蹬翻,“以後咱們就是‘紅星便民服務部’的人了!有公章,有招牌,誰還敢動咱們?”
“這才哪到哪。”林凡看著遠處升起的太陽,眼神深邃而冷靜,“這服務部,隻是個幌子。真正的生意,還在後頭。”
他轉身走向廢品收購站,那裡堆著紅星機械廠淘汰的舊機床零件。他記得很清楚,這裡麵藏著幾台完好的“6140車床”,隻要修一修,轉手就能賣幾百塊。有了這些硬通貨,他的資金鍊才能真正盤活。
而此時,省城的方向,一列綠皮火車正呼嘯著駛入站台。王大雷他爸王科長正站在出站口,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寫著林凡交代的地址和暗號:“大量收購國庫券,麵值五折,現金交易。”
林凡摸了摸口袋裡那張皺皺巴巴的國庫券,那是他從劉翠花手裡低價“撿”來的。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碎布頭能換來通行證,那國庫券,就能換來第一桶金。
“劉翠花,”他輕聲自語,“咱們走著瞧。”
當天下午,紅星便民服務部的招牌就掛在了機械廠後門的一間廢棄傳達室上。雖然隻是兩間漏風的土坯房,但對於林凡來說,這就是他在藍水市的第一個根據地。
他指揮著幾個招來的臨時工,把那些拚布分類整理。這些布料雖然花色奇特,但在物資匱乏的年代,實用纔是王道。訊息傳開後,廠裡的職工紛紛拿著布票和現金來排隊。價格隻有市價的三折,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凡哥,收了快兩千塊錢了!”王大雷抱著個裝滿鈔票和票證的木箱子,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咱們這算是發了?”
“這隻是回籠資金。”林凡接過箱子,手指飛快地清點著,“把現金留下,票證全部變現。告訴兄弟們,晚上加餐,去國營飯店買兩斤豬頭肉。”
忙到天黑,人散去後,林凡鎖上房門,獨自一人坐在昏黃的燈泡下。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那張國庫券,藉著燈光仔細端詳。
1980年發行的國庫券,麵值一百元。現在黑市價三十,他手裡這張是劉翠花為了還賭債低價抵給他的,成本隻有二十五。
但他知道,這張紙在未來一年裡的價值。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誰?”
“是我,老王。”門外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
林凡眼神一凜,這是王大雷他爸王科長的暗號。他連忙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的卻不是王科長,而是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戴著副金絲眼鏡,看上去文質彬彬,手裡提著個黑色的皮包。
“林凡?我是老王介紹來的。”中年人閃身進屋,警惕地看了一眼門外,才壓低聲音說,“老王說你手裡有‘貨’,而且要大量吃進?”
“您是?”林凡不動聲色地關上門。
“叫我陳老師就行。”中年人從皮包裡掏出一疊國庫券,厚度足有兩三厘米,“我手裡有五萬麵值的貨。你要嗎?”
林凡心中一驚。五萬麵值!這在黑市上就是一萬五千塊錢的钜款!
“要。但得看成色和價格。”林凡沉穩地回答。
陳老師推了推眼鏡:“成色都是新的,冇流通過。價格嘛,老王說你給五折?”
“五折是昨天的價格。”林凡搖了搖頭,“現在風聲緊,我風險大。四成五。”
“四成五?小夥子,你這有點黑了吧?這可是硬通貨,以後是要按麵值兌現的!”陳老師皺起眉頭。
“陳老師,您在銀行工作,應該比我清楚。”林凡冷笑一聲,“現在的銀行利率是多少?百分之八。而國庫券的利率是多少?百分之四。誰會留著這東西在家裡等著貶值?現在賣給我,您能拿回四成五的現金,拿去存銀行,利滾利,一年後比拿著這廢紙強。而且,您也不想讓人知道,您手裡有這麼多國庫券吧?萬一被人說是‘剝削’,那可就不好聽了。”
陳老師的臉色變了變。這小子,眼光毒辣,連他是銀行職工都看出來了。
“好,四成五就四成五。”陳老師咬了咬牙,“但我有個條件,現金要現結。”
“冇問題。”林凡站起身,從那個裝滿鈔票的木箱子裡,開始一疊一疊地數錢。
整整數了一個小時。
當林凡把兩萬兩千五百塊錢推到陳老師麵前時,陳老師的手都在顫抖。他冇想到這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小夥子,手裡竟然有這麼多現金。
“錢貨兩清。”陳老師把五萬麵值的國庫券留下,提著錢匆匆走了。
林凡看著桌上那厚厚一疊票據,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加上之前的積蓄,他現在手裡掌握的國庫券麵值已經突破了八萬。
這在1980年的藍水市,絕對是一筆隱形的钜富。
“凡哥,咱們買這麼多廢紙乾嘛?”王大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這得折多少紙飛機啊?”
“這不是廢紙,是金磚。”林凡把國庫券仔細地包好,放進箱子底層,“大雷,明天你去省城,把這個交給王叔叔,讓他找個安全的地方存起來。”
“哦。”王大雷雖然不懂,但還是乖巧地點頭。
林凡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空。他知道,劉翠花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今晚的交易雖然隱秘,但難保不會走漏風聲。
果然,第二天一早,紅星機械廠的大門口就貼出了一張大字報。
“揭露投機倒把分子林凡的真麵目!”
大字報上繪聲繪色地描寫了林凡如何倒賣國庫券,如何賄賂保衛科長,如何把廠裡的廢銅爛鐵據為己有。雖然有些誇大其詞,但字字句句都戳中了這個時代人們最敏感的神經——“投機倒把”。
廠裡的職工們圍在大字報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我就說那小子不安好心,賣那麼便宜的布,原來是來路不正!”
“聽說他還跟銀行的人勾結,倒賣國家債券!”
“這種人就該抓起來遊街!”
趙鐵柱得到訊息時,氣得把茶缸摔在地上。他剛幫林凡把服務部的手續辦下來,這就被人潑了一身臟水。
“查!給我查!是誰寫的!”趙鐵柱咆哮著。
林凡卻異常冷靜。他站在人群外,聽著那些議論,臉上冇有絲毫慌亂。
他知道,這是劉翠花的垂死掙紮。大字報雖然能製造輿論,但冇有實質性的證據,派出所和“打辦”是不會輕易動手的。
但他不能坐以待斃。
“凡哥,怎麼辦?要不咱們跑吧?”王大雷急得快哭了。
“跑?往哪跑?”林凡冷笑一聲,“這是咱們的地盤,憑什麼跑?”
他轉身走進服務部,拿出一把鐵錘和一卷漿糊。
“凡哥,你這是乾嘛?”
“去把大字報揭了,貼我的。”
林凡帶著王大雷來到大門口,當著所有人的麵,拿起漿糊刷,把那張大字報刷得稀爛。然後,他貼上了自己準備好的告示。
告示上寫著:“紅星便民服務部,即日起開展‘愛國儲蓄,利國利民’宣傳活動。凡持有國庫券者,可到服務部兌換精美禮品及生活用品。同時,服務部承諾,將把本月利潤的百分之十,捐贈給廠裡的困難職工家庭。”
落款是:紅星便民服務部負責人林凡。
“凡哥,你這是……”王大雷看得目瞪口呆。
“這叫化被動為主動。”林凡拍了拍手上的漿糊,“國庫券是國家發行的,鼓勵大家購買是愛國行為。我搞個宣傳活動,誰還能說我投機倒把?再說,我把利潤捐出去,看誰還好意思說我剝削?”
圍觀的職工們看著那張嶄新的告示,議論聲漸漸小了。
“哎?這林凡不是在倒賣國庫券嗎?怎麼變成宣傳愛國儲蓄了?”
“人家還捐錢給困難戶呢!這心腸不壞啊!”
“就是,我看那大字報肯定是有人眼紅,惡意中傷!”
趙鐵柱站在遠處,看著林凡那忙碌的身影,不由得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苦笑:“這小子,真他媽是個妖孽。”
風波就這樣被林凡用四兩撥千斤的手法平息了。
劉翠花躲在暗處,看著人群散去,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她冇想到林凡竟然能把黑的說成白的,還能藉機給自己貼金。
“林凡,你給我等著!”劉翠花咬牙切齒地低吼,“我就不信,你這國庫券能一直捂在手裡!等風聲再緊點,我看你還怎麼裝!”
林凡當然知道劉翠花不會罷休。但他不在乎。因為他手裡握著的,不僅僅是國庫券,更是未來的鑰匙。
幾天後,省城傳來訊息。國家即將調整銀行利率,同時,為了活躍市場,將允許國庫券在指定機構進行轉讓和貼現。
這個訊息像一顆重磅炸彈,在黑市上炸開了鍋。
原本無人問津的國庫券,一夜之間變成了香餑餑。
林凡坐在服務部的辦公室裡,手裡轉著那塊上海牌電子錶,聽著王大雷興奮的彙報。
“凡哥,神了!你真是神了!黑市上現在收國庫券的人排成長龍,出價都到七折了!”
“七折嗎?”林凡笑了笑,“還不夠。告訴王叔叔,準備出手。分批次,慢慢出。我要讓這八萬麵值的國庫券,變成咱們的第一桶金。”
他推開窗戶,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街道。
在這個萬物生長的年代,有人看到了風險,有人看到了機遇。而他林凡,看到了未來。
碎布頭裡的乾坤,纔剛剛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