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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砂鍋裡的排骨也燉得差不多了。
他掀開鍋蓋，一股濃鬱的肉香撲麵而來，排骨燉得酥爛，湯汁也熬成了奶白色。
他用筷子夾起一塊，輕輕一抿，肉就從骨頭上掉下來，火候正好。
又往裡麵撒了把粉條，蓋上鍋蓋再燜幾分鐘。
旁邊鍋裡的牛肉也燉好了，用筷子戳了戳，軟爛入味，他盛出來的時候，特意挑了幾塊帶筋的，想著給爺爺奶奶吃。
不一會兒，飯菜就都齊了。
堂屋的八仙桌上，很快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一大盆燉排骨，上麵漂著層薄薄的油花；一盤紅燒牛肉，醬色濃鬱，看著就下飯；一小碟涼拌菠菜，綠得亮眼；還有一碗煮雞蛋，旁邊放著倩倩愛吃的蛋黃碎。
奶奶還從罈子裡撈了點醃蘿蔔條，切成細絲，撒上點香油，清爽解膩。
李辰溪把倩倩放進兒童椅裡，拿了個乾淨的小碗，先盛了半碗玉米粥，又挑了塊燉得最爛的排骨，細心地把肉剔下來，和著粥攪碎了，才一勺一勺地餵給倩倩。
小傢夥張著小嘴，吃得吧嗒作響，偶爾還會伸出小手，想去夠桌子上的菠菜。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奶奶坐在旁邊，拿著手帕給倩倩擦嘴角，眼裡的笑意都快溢位來了。
爺爺端著個小酒杯，抿了口自家釀的米酒，看著倩倩吃飯，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這孩子，真是越長越招人疼。”
李辰溪給自己盛了碗米飯，剛扒拉兩口，奶奶就往他碗裡夾了塊牛肉：“多吃點，你這陣子看著瘦了，是不是活兒太累了？”“不累奶，我壯著呢。
”李辰溪笑著說，又把牛肉夾回奶奶碗裡：“您吃，這個軟和，好嚼。”
正吃著飯，院門外傳來了孩子們的嬉鬨聲，是李旭強家的來福、來才和來娣。
奶奶趕緊喊他們：“來福，帶著弟弟妹妹進來，在這兒吃飯。
”三個孩子你推我搡地跑進來，看到滿桌子的菜，眼睛都亮了。
李辰溪趕緊又拿了三個碗，給他們盛上飯和菜：“快吃吧，不夠再添。”
三個孩子也不客氣，端著碗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來福邊吃邊說：“溪哥，你做的排骨真好吃，比我媽做的香。
”來才嘴裡塞滿了飯，含混不清地跟著點頭，逗得大家都笑了。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鐘頭，每個人都吃得飽飽的。
倩倩靠在奶奶懷裡，打著小飽嗝，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李辰溪收拾著碗筷，奶奶想幫忙，被他攔住了：“您歇著吧，我來就行。
”他把碗筷拿到廚房，先用水泡上，又拿起抹布把桌子擦得乾乾淨淨。
爺爺坐在椅子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跟李辰溪唸叨著村裡的事：“前陣子村東頭的老王家，買了頭小牛犢，看著挺壯實……”李辰溪一邊聽著，一邊給爺爺續上茶水，時不時地應上一句。
奶奶則抱著睡著的倩倩，坐在旁邊打盹，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蟬鳴和偶爾的雞鳴，還有爺爺慢悠悠的說話聲。
李辰溪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覺得格外踏實。
這樣的日子，平淡卻溫馨，就像鍋裡慢慢熬著的粥，不驚豔，卻暖心暖胃。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的葡萄藤，葉子在陽光下綠得發亮，藤上還掛著幾串青葡萄，小小的，像翡翠珠子似的。
牆角的月季開得正豔，紅的、粉的，引得蜜蜂嗡嗡地飛來飛去。
這樣的時光，真好。
不知不覺間，太陽開始往西斜了，把天邊的雲彩染成了橘紅色。
李辰溪看了看天色，覺得該回了。
他走到奶奶身邊，輕輕抱起睡著的倩倩，小傢夥在他懷裡動了動，咂咂嘴，又沉沉睡去。
“爺，奶，我們回去了。
”李辰溪輕聲說。
爺爺磕了磕菸袋鍋，站起身：“我送送你們。
”“不用爺，您坐著吧，幾步路的事。
”李辰溪趕緊攔住他。
奶奶也醒了，叮囑道：“路上慢點，晚兩天再帶倩倩過來啊。”
“知道了奶，您也早點歇著。
”李辰溪抱著倩倩，輕輕推開院門。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鋪到衚衕口。
空氣裡還殘留著飯菜的香味，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讓人心裡暖暖的。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熟睡的倩倩，又回頭望瞭望院裡的燈光，腳步輕快地往家走去。
午後的陽光像被曬得打盹的貓，懶洋洋地趴在農家小院的每一個角落，青磚地被曬得發燙，牆根下的青苔都透著股蔫蔫的暖意。
堂屋裡，午飯過後的餘溫還冇散儘，粗瓷碗碟剛被摞在灶台邊，碗沿上還沾著點玉米糊糊的痕跡，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米湯香，混著柴火燃燒後的草木氣，織成一張溫軟的網，把整個屋子都罩在裡麵。
奶奶抱著倩倩往炕頭挪，老太太的腳步輕得像羽毛，懷裡的小丫頭眼皮已經開始打架，小腦袋在奶奶的藍布褂子上蹭來蹭去，辮梢的紅繩隨著動作輕輕晃悠。
奶奶低頭看著孫女，渾濁的眼睛裡漾著化不開的慈愛，枯瘦的手輕輕拍著倩倩的後背，拍一下，就像把一片陽光也拍進了孩子的夢裡。
炕尾的老爺子慢悠悠地坐直身子，藤椅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在抱怨這把老骨頭的沉。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磨得發亮的煙荷包，煙荷包上繡著的牡丹早就褪了色，隻剩下模糊的輪廓。
他捏出一撮菸絲，往那根陪伴了大半輩子的旱菸杆裡填，銅煙鍋被摩挲得鋥亮，填得滿了，才用拇指按了按，又從火柴盒裡抽出一根火柴，“擦”地一聲劃亮，火苗子竄起來的瞬間，照亮了他滿臉的皺紋。
深吸一口，煙桿裡發出“呼嚕”的輕響，煙鍋裡的火星隨著呼吸明滅不定，在昏暗的屋裡投下細碎的光點，倒比窗台上那盞煤油燈的光還要活泛些。
李辰溪冇去湊這份安逸，他望著廚房門口那串沉甸甸的紅辣椒，眼神裡帶著股不容錯辨的認真。
在他心裡，年夜飯從來不是簡單的一頓飯，那是把三百六十五天的思念、牽掛、歡喜都揉進米麪裡的大事，少一分心思都不成。
家裡的菜窖裡本就堆著蘿蔔、土豆、大蔥，雞籠裡的老母雞天天下蛋，豬圈裡的肥豬也早就喂得滾圓，但他年前還是特意去了趟縣城，托熟人買了最好的五花肉，又在供銷社挑了些曬乾的海蔘、魷魚，甚至還尋到了一小袋木耳，就盼著除夕夜裡，一家人圍坐桌前，筷子夾起的每一口，都是實打實的香甜。
冇多大一會兒，廚房那口用了十幾年的老案板就被食材堆得滿滿噹噹。
五花肉被切成大方塊，肥瘦相間的紋理像是天然的水墨畫，肥肉部分泛著瑩潤的光澤，用手輕輕一按，能感覺到油脂在指腹下微微顫動，彷彿下一秒就要流出來；
奶奶秋天在房簷下曬的乾蘑菇，此刻正泡在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盆裡，原本乾硬的菌蓋吸足了水，慢慢舒展開來，像一朵朵重新綻放的小傘，盆裡的水也從清亮變成了溫潤的琥珀色，湊近了聞！
一股混合著陽光和木頭的醇厚香氣直往鼻子裡鑽；剛從地窖裡抱出來的白菜，還帶著新鮮的泥土，外層的老葉有些發黃髮蔫，李辰溪小心翼翼地剝開兩層，裡麵的菜心嫩得能掐出水來，綠中帶點鵝黃，葉脈細得像繡花線，用指甲輕輕一劃，就能看到晶瑩的汁水滲出來。
他從門後掛鉤上取下奶奶那條藍布圍裙，圍裙的邊角已經洗得發白，上麵還打著兩個補丁，一個是菱形的，一個是方形的，都是用碎布頭縫的。
係圍裙的時候，帶子在背後打了個結實的結，下襬剛好垂到膝蓋，走動的時候能感覺到布料蹭著褲腿，帶著點熟悉的粗糙感。
他蹲下身，往灶膛裡添了一把乾燥的鬆針和幾根細柴，火柴劃著的瞬間，“噌”地一聲，火苗子就竄了起來，歡快地舔著鍋底，發出“劈啪”的聲響，把灶台上的銅壺都映得發亮。
鍋裡的水慢慢熱起來，先是鍋底冒出細密的小泡泡，像撒了一把碎珍珠，接著泡泡越來越大，開始“咕嘟咕嘟”地翻湧，白色的水汽順著鍋蓋的縫隙往外冒，很快就在窗玻璃上凝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把窗外的陽光都折射得朦朦朧朧。
李辰溪把切好的五花肉塊放進鍋裡，又隨手從窗台的竹籃裡抓了一把花椒，撒進鍋裡，再拿起幾片生薑，用刀背拍了拍，也丟了進去，然後“哐當”一聲蓋上鍋蓋——這是做紅燒肉前必須的焯水步驟，得把肉裡的血沫和雜質都煮出來，不然燉的時候會有腥味。
這年頭不比後來，超市裡的調料琳琅滿目，什麼生抽、老抽、蠔油、豆瓣醬，應有儘有，現在能用上花椒、生薑就已經很不錯了，所以更得靠細緻的工序，讓食材本身的香味充分釋放出來。
趁著鍋裡的水還在慢慢燒開，李辰溪轉身處理那些泡發好的蘑菇。
他先把蘑菇撈出來，放在漏勺裡控了控水，然後拿起一把鋒利的菜刀，小心翼翼地把每個蘑菇的傘蓋撕開。
撕開的時候，能聽到輕微的“嗤啦”聲，手感軟乎乎的，像撫摸著嬰兒的臉蛋。
接著，他把蘑菇的菌柄切成大小均勻的小段，切好的蘑菇塊被整齊地碼在一個白色的瓷盤裡，看上去像一佇列隊的小士兵，整整齊齊，讓人看著就舒心。
處理完蘑菇，他又開始剁肉餡。
旁邊的白菜幫子也冇浪費，被他切成細細的碎丁，然後用一塊洗乾淨的紗布把白菜丁包起來，使勁擠壓。
水珠子順著紗布的縫隙往下滴，落在下麵的搪瓷盆裡，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像是在給這忙碌的廚房伴奏。
擠乾水分的白菜丁變得緊實了許多，他把它們倒進剁好的肉餡裡，又抓了一把蔥花撒進去，切了些薑末也放進去，最後舀了一勺燒得滾燙的豬油澆在上麵，隻聽“滋啦”一聲脆響，一股濃鬱的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廚房，連灶台上趴著的那隻老貓都抬起了頭，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在表達它的滿意。
“做紅燒肉，炒糖色可是個技術活，差一點都不行。
”李辰溪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往鍋裡倒了一勺白糖。
他把火調到最小，拿著鍋鏟不停地攪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底的白糖。
漸漸地，白糖開始融化，從白色變成淺黃，再變成深黃，最後變成了色澤誘人的琥珀色，表麵還冒出了細密的小泡泡，空氣裡也飄來一股淡淡的焦香味。
李辰溪知道，這時候火候正好，他迅速把之前焯好水、瀝乾水分的五花肉倒進鍋裡，手裡的鏟子不停地翻炒著，發出“噹噹噹”的節奏聲，像是在給這道硬菜奏響序曲。
不一會兒，每一塊肉都均勻地裹上了一層油亮的糖色，紅得發亮，像是穿上了一件喜慶的紅衣裳，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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