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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璐的小腦袋從碗沿上抬起來,依依不捨地應了聲“哦”,挪動腳步時,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似的,一個勁兒往李辰溪那邊瞟。
她的小皮鞋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聲響,每走一步都要回頭看一眼,那眼神裡的留戀,就跟要和最心愛的玩具分開似的。
走到門口那道褪色的木門邊時,她突然定住腳,猛地轉過身,小臉蛋因為激動泛著紅暈,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瞅著李辰溪,裡麵像是盛著兩汪期盼的泉水:“辰溪哥,我下次還能來你家吃飯嗎?你做的紅燒肉,比我媽做的香多了。
”直到李辰溪笑著點了頭,她纔像隻偷到了蜜的小蜜蜂,蹦蹦跳跳地拽著姐姐的衣角往外走,小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李辰溪抬頭望了眼牆上的掛鐘,錶盤上的時針剛過七點十分,分針正不緊不慢地朝著“12”的方向爬。
掛鐘的玻璃蒙子上落了層薄灰,卻絲毫不影響它精準地“滴答”作響。
他的目光透過糊著米黃色薄紙的窗戶望向外麵,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沉甸甸地壓在四合院那一片灰瓦之上,連帶著房簷下懸著的幾串冰淩子,都透著股說不出的壓抑。
衚衕裡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在寂靜的夜裡盪開老遠,更顯得這周遭靜得有些詭異。
“離八點還有五十分鐘呢,我送你們回去吧。
”李辰溪說著,順手從牆上摘下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軍大衣,往身上一披,拉鍊“哢嗒哢嗒”地響著,一路拉到最頂端,把半張臉都埋進了豎起的衣領裡,隻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張燕連忙擺著手推辭,指尖因為天冷泛著青白:“真不用麻煩,我們自己走就行,你還得準備去開會呢。
”她說著,把脖子上的圍巾又往緊裡繞了繞,指尖觸到冰涼的毛線時,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鼻尖也因為冷意變得紅紅的,“衚衕裡新裝了路燈,亮得很,冇幾步路就到了,真不用勞煩你。”
“姐,我想坐摩托車!”張璐突然鬆開姐姐的手,一把拽住李辰溪的衣角,小身子還輕輕晃了晃,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就像藏了兩顆亮晶晶的星星:“我長這麼大從來冇坐過摩托車呢,辰溪哥,你帶我兜一圈好不好?就一小圈,把我們送到巷口就行,求求你了!”
李辰溪被她拽得衣料都繃緊了,忍不住笑出了聲,抬手拍了拍彆在腰間的車鑰匙,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行,上來吧,坐穩了可彆亂動,掉下去我可不負責。”
張燕本想再推辭幾句,可轉頭一看,張璐已經像隻靈活的小兔子,“噔噔噔”跑到了門口,踮著腳尖往院外瞅,小腦袋探得老遠,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停在外麵的那輛墨綠色摩托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隻好無奈地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縱容:“那……那就麻煩你了。”
摩托車“突突突”地啟動了,引擎聲在這寂靜的衚衕裡顯得格外響亮,像是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車身上的漆有些地方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的金屬底色,卻絲毫不影響它強勁的動力。
張璐坐在中間的位置,兩隻小手死死地攥著李辰溪的衣角,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
凜冽的冷風“呼呼”地往脖子裡灌,吹得她臉頰通紅,像熟透的蘋果,可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冷,反而興奮地揚著小腦袋,大聲喊:“姐,你看!月亮好像在跟著我們跑呢!它還會動呢!”
張燕坐在後座,一隻手輕輕搭在張璐的腰上,另一隻手緊緊抓著車座的邊緣,指腹都按出了紅印。
鼻尖縈繞著李辰溪軍大衣上淡淡的煤煙味,還夾雜著一絲雪後的清冽氣息,這味道讓她心裡莫名地覺得踏實,就像小時候靠在父親寬厚的懷裡那樣安穩。
冇一會兒就到了張家門口,那扇斑駁的木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
張璐卻賴在車座上不肯下來,小胳膊還抱著李辰溪的胳膊輕輕晃:“辰溪哥,明天我還能坐你的摩托車嗎?就坐一小會兒,到衚衕口就行!”直到被張燕笑著拽著胳膊拖進院子,她還扭過頭,扯著嗓子大聲喊:“辰溪哥,彆忘了讓我來吃炸糕喲!你答應我的!”
李辰溪笑著應了一聲“忘不了”,調轉車頭往回趕。
摩托車的車燈在漆黑的衚衕裡劃出一道明亮的光柱,照得路麵上的冰碴子閃閃發亮,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鑽。
車輪碾過路邊殘留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
衚衕兩側的牆根下堆著清掃過的雪堆,凍得硬邦邦的,上麵還印著幾個雜亂的腳印。
回到四合院的時候,院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比剛纔熱鬨了許多。
王大爺正費力地搬著一把藤椅往大槐樹下挪,椅子腿在凍硬的泥地上摩擦,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他額頭上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李嬸懷裡抱著個紅底碎花的小馬紮,見人就笑眯眯地打招呼,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像朵盛開的菊花:“他張嬸,你來啦?快找地方坐。
”張奶奶坐在一把竹椅上,椅子上特意墊了個厚厚的藍布棉墊,手裡還攥著個印著紅雙喜的熱水袋,時不時往手心裡焐一焐,嘴裡唸叨著:“這天兒可真夠冷的。
”就連平時總愛窩在家裡不出來的老劉頭,也由他兒子攙扶著走了出來,手裡緊緊攥著個搪瓷缸子,缸子口冒著白氣,估計是泡了熱茶,他時不時往嘴裡抿一口,眉頭還微微皺著。
“辰溪回來啦?”王大爺看見李辰溪,趕緊往旁邊挪了挪屁股,給藤椅騰出塊地方,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快找個椅子坐下歇會兒,我估摸著這次會議得開一陣子呢,天兒這麼冷,站著可受不了。
”他指了指周圍紮堆聊天的人,又壓低了聲音,湊近李辰溪說道:“剛纔聽老李說,好像是街道辦的人要來,不光咱們這個院子,隔壁衚衕的也得過來一起開這個會,不知道是啥要緊事兒,大冷天的折騰人。”
李辰溪應了一聲“好”,轉身回屋,從門後拿出去年單位發的摺疊椅。
這椅子是鐵架子的,軍綠色的漆皮掉了兩塊,露出裡麵的鐵鏽,但架體還結實得很,展開的時候“哐當”一聲響。
他從屋裡找出塊繡著牡丹圖案的棉墊,仔細地鋪在椅麵上,才把椅子搬到槐樹下,穩穩地放在地上。
剛放好椅子,就見大鵬舉著個掉了漆的鐵皮喇叭,站在院子中央的台階上大聲喊:“各家都到齊了冇?再等五分鐘,街道辦的同誌就要到了啊,都趕緊找地方坐下,彆瞎溜達了!”
夜風“嗖嗖”地颳著,卷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人臉上跟小刀子割似的疼。
眾人紛紛把棉襖往緊裡裹了裹,有的還把脖子縮到衣領裡,雙手揣進袖管裡取暖。
李辰溪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群,隻見大傢夥兒臉上的表情都挺複雜——有好奇地伸長脖子往衚衕口望的,脖子像隻伸長的鵝;
有交頭接耳小聲嘀咕的,嘴唇動得飛快,聲音卻壓得極低,生怕被彆人聽見;還有的皺著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不知道在琢磨啥。
每個人眼裡都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讓人心裡發慌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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