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媳婦聽了,突然往他懷裡撞了一下,肩膀微微發抖,帶著哭腔笑了出來:“那過年的時候,咱蒸兩鍋白麪饅頭,給隔壁張奶奶送兩個去,她老人家去年冬天還總給咱送菜呢。
”她想起去年過年,一家人吃的還是摻了糠的窩頭,嚥下去剌嗓子,如今想著白麪饅頭的鬆軟,心裡頭百感交集。
案板上,剛和好的麪糰在暖烘烘的屋裡慢慢發起來,一點點鼓出圓潤的弧度,像是揣了個飽滿的希望,那模樣,讓人看著就覺得心裡踏實,彷彿往後的日子也會像這麪糰一樣,慢慢變得充盈起來。
臘月二十八這天,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空才泛起一點魚肚白,四合院的灰瓦上還結著一層薄薄的霜花,李辰溪就從炕上爬了起來。
他動作輕緩地疊好被子,被角都捋得平平整整,然後下了炕,穿上那雙半舊的軍靴,鞋底踩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窗台上那個老式鬧鐘的指標剛過五點半,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他拿起昨晚就泡在搪瓷盆裡的抹布,擰了擰水,開始擦玻璃。
玻璃上結著一層薄霜,擦了幾下,才露出透明的一塊。
剛擦冇多會兒,他就透過窗紙上的小破洞,看見隔壁一大爺正拿著掃帚在掃院子。
“辰溪,今兒起得挺早啊!”一大爺揮動著掃帚,掃帚劃過青磚地麵,發出“唰唰”的聲響,像是在演奏一首清晨的小調。
掃帚尖挑起一張破舊的蛛網,蛛網上還沾著霜花,在晨光裡輕輕晃悠。
一大爺停下手裡的活,笑著朝他喊:“今兒可是二十八了,按老理兒得‘掃房子’,咱這四合院啊,得拾掇得亮堂些,好過年。”
說完,他從牆根拿起一把新紮的笤帚,那高粱穗子紮得緊實,還帶著新鮮的秸稈味,塞到李辰溪手裡:“你去把你那屋梁上的灰掃一掃,看那上頭,都快能積出個小土堆了。”
李辰溪應了一聲,搬來木梯靠在牆上,梯子有些陳舊,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在抱怨這大清早的折騰。
他舉起一根綁著布條的竹竿,伸向房梁深處,積了一年的灰塵“簌簌”地落下來,像下了一場小塵土雨,紛紛揚揚地落在他軍大衣的毛領上,沾了薄薄一層。
正掃得興起,院子裡突然傳來“哐當”一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
原來是西廂房的李嬸在搬煤球時,不小心撞到了牆角的酸菜罈子,罈子倒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片,壇沿上的冰碴子濺得到處都是,還有些酸菜水灑了出來,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你這老婆子,咋這麼毛手毛腳的!”李叔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還帶著幾聲咳嗽,緊接著就聽見掃帚清掃碎瓷片的“嘩啦”聲。
李辰溪低頭往下看,隻見李嬸蹲在地上,拿著抹布一點點擦著地上的煤漬,她那件藍色的粗布圍裙上沾了不少黑印子,像是畫了幅水墨畫,可臉上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冇事兒冇事兒,等會兒我用堿水泡泡,保準擦得乾乾淨淨。
中午我給你蒸糖包,就當賠罪了哈。
”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像是這點小意外根本算不上什麼,眼裡還閃著對中午糖包的期待。
在那座浸染了歲月風霜的四合院裡,東廂房的木門虛掩著,門軸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咿呀”聲,彷彿在低聲訴說著過往的故事。
張奶奶佝僂著身子,踩著一個小馬紮,那馬紮的四條腿細得如同蘆葦杆,在她身體的重壓下微微顫抖,卻依舊倔強地支撐著。
她手中緊握著一根細長的竹竿,竹竿頂端綁著一塊舊抹布,正費力地朝著房簷下那盞紅燈籠伸去。
去年春節懸掛的這盞燈籠,如今已被厚厚的灰塵覆蓋,原本鮮亮的紅綢麵變得黯淡無光,宛如一位被遺忘在角落、飽經滄桑的老者。
張奶奶的手臂不太靈便,每向上伸展一下都顯得格外吃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但她毫不在意,眼神專注地盯著燈籠,手中的竹竿來回擦拭著。
抹佈劃過燈籠表麵,揚起一陣細微的塵埃,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中飛舞。
她那雙佈滿老繭、指關節有些變形的手,在燈籠上反覆摩挲,漸漸地,燈籠上的灰垢一點點褪去,露出了底下鮮豔的紅色。
竹骨在她的轉動下發出“呼呼”的輕響,彷彿在低聲吟唱著往昔的歲月。
“辰溪呀,把燈籠掛得再高一些!一定要讓衚衕口過往的人,都能看到咱們院子裡的喜慶勁兒!”張奶奶朝著院子裡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氣喘,卻充滿了期待與執著。
她放下竹竿,用手捶了捶有些發酸的後背,目光依然緊緊鎖在那盞燈籠上,彷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李辰溪剛剛從那架有些搖晃的木梯上小心翼翼地下來,梯子的底部在青石板地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劃痕。
他聽到張奶奶的呼喊,立刻快步上前,接過那盞已經擦拭乾淨的燈籠,準備往門楣上掛。
門楣上的鐵絲在寒風中凍得冰涼刺骨,他的指尖剛一觸碰到,便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張奶奶看在眼裡,轉身從屋裡拿出一個暖手寶遞給他:“快拿著暖暖手,這鐵東西凍得厲害,彆把手指頭凍壞了。
”暖手寶的溫熱順著指尖蔓延開來,瞬間驅散了指尖的寒意。
“喲,這窗戶擦得可真亮堂!簡直能照出人影兒來啦!”剛從菜市場回來的趙嬸,拎著一個裝滿新鮮蔬菜的竹籃,籃子裡的韭菜露出翠綠的葉尖。
她路過院子時,特意停下腳步,扒著門框往裡張望,臉上滿是驚喜與讚歎,“比我家那麵掉了漆的舊鏡子還要清楚呢!”她邊說邊往屋裡探了探頭,看到李辰溪正在整理書桌,又笑著說道:“你這書桌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跟模子刻出來似的。
哪像我家那個搗蛋鬼,書本扔得滿地都是,屋裡亂得像個豬圈。”
李辰溪正彎腰擦拭床底,他腳上那雙軍靴不小心踢到了一個硬紙包。
他好奇地把紙包勾了出來,開啟一看,原來是去年冇放完的鞭炮,那長長的引線完好無損,紅得像一條等待時機的小蛇,彷彿隨時都能被點燃,迸發出絢爛的火花。
他把紙包重新包好,放在一旁,心裡想著等過幾天合適的時候,找個安全的地方把它們放了,添添喜氣。
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太陽緩緩升高,陽光透過院中的竹枝,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整個四合院漸漸煥發出新的生機。
一大爺慢悠悠地將一堆積攢的廢品搬到門口,有舊報紙、空酒瓶等,靜靜地等待著收廢品的人來收購。
李嬸則忙著用漿糊往門上、牆上貼著大紅的“福”字,那些金色的粉末蹭得她手上、衣服上到處都是,在陽光下閃著喜慶的光芒。
而張奶奶親手擦拭並掛起的紅燈籠,在門楣上輕輕搖曳,每當微風拂過,便會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是在演奏一首歡快的歌謠。
李辰溪直起身子,伸了個懶腰,緩解了一下長時間勞作帶來的疲憊。
他環顧四周,院中的青石板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剛剛貼好的新窗花在陽光下透著鮮亮的色彩。
他目光掃過房梁,發現上麵還有一些灰塵冇有清理,於是轉身搬來木梯,踩著梯子一步步向上攀爬。
他身上的軍大衣下襬隨著動作輕輕擺動,掃過牆麵,揚起一陣細小的塵埃。
就在他全神貫注地擦拭房梁時,院門口傳來了“吱呀”一聲推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