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夥兒早已將隨身物件打理停當,一個個急得直跺腳,一個勁兒地催著張建設加快腳步。
那副火燒眉毛的模樣,彷彿前頭不是尋常糧倉,倒像是藏著稀世奇珍,正眼巴巴地盼著他們去取呢。
張建設心裡跟揣著桿秤似的,透亮得很,哪能不清楚這幫人的心思。
他不緊不慢地點點頭,腳下的步子卻悄悄提了速,心裡頭也盤算著:趕緊把這攤事了結,好早些回窩,跟家裡人守在一塊兒,哪怕喝口熱粥也是舒坦的。
倉庫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被眾人合力推著緩緩開啟,門軸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揚起的塵土在晨霧裡打著旋兒。
柔和的陽光穿透薄霧,給那些灰塵鍍上了層金邊,乍一看,倒像是無數金粉在空中翻湧,又似一群調皮的精靈在跳舞,朦朧中透著股子鮮活氣。
二十多號人瞬間把門口堵得水泄不通,每個人嘴裡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交織成一團團白霧,裡頭還裹著些按捺不住的竊竊私語。
這些細碎的聲響像是帶著暖意,竟把周遭那刺骨的寒氣驅散了不少,連空氣都彷彿柔和了幾分。
張建設邁開沉穩的步子先跨了進去,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下襬蹭過牆角堆著的乾草,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在空曠的倉庫裡格外清晰。
他抬手指向被厚帆布嚴嚴實實罩著的糧堆,洪亮的嗓音撞在倉庫四壁上,又彈了回來:“都看清楚嘍!這兒總共一千斤糧食,咱二十個人分,一家五十斤,不多不少,童叟無欺。“
李研究員搓著那雙凍得通紅髮僵的手,慢慢挪到跟前。
他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剛搭上麻袋,就被粗糙的麻布硌得猛地一縮,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帶著幾分疑惑嘀咕:“哎喲,這分量可不輕啊!該不會一袋就有五十斤吧?“
張建設見了,臉上漾開一抹憨厚的笑,彎腰麻利地解開最上頭那個麻袋的繩結。
黃澄澄的玉米粒“嘩啦“一聲傾瀉而出,在地上鋪成一小片金色的灘塗,活像誰撒了一地碎金子,晃得人眼暈。
他拍著胸脯打包票:“放一百個心,稱得準著呢,絕對一兩不差!“
這話一出,大夥兒像是接了軍令,立馬熱火朝天地乾起來。
你瞧那小李,挑著根油光鋥亮的扁擔,兩頭各墜著個鼓鼓囊囊的糧袋。
沉甸甸的分量壓得扁擔“咯吱“作響,他的肩膀也微微發顫,可腳下卻跟踩著風火輪似的,一步三晃地往前衝,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渾身是勁兒。
李研究員腦瓜活絡,找了塊厚實的木板當扁擔,讓兒子在後頭使勁推著。
父子倆一邊走一邊說笑,那笑聲在倉庫頂上撞來撞去,又簌簌地落下來,像撒了把溫暖的種子,把這忙碌的場麵烘得熱熱鬨鬨。
再看趙工,他那輛半舊的三輪車早早就停在門口候著。
這會兒他正蹲在車鬥旁,把四袋糧食碼得整整齊齊,又用粗麻繩纏了好幾圈,勒得結結實實。
繩子深深嵌進掌心,他卻渾然不覺,眼裡隻有對糧食的珍視,彷彿那不是尋常玉米粒,而是全家人的活命根。
“張師傅,這是我的錢。
“有人遞過幾張皺巴巴的紙幣,邊角都磨得發毛了。
張建設連忙從懷裡掏出個鐵皮盒,小心翼翼地把錢一張張捋平,輕輕放進去。
“叮噹“幾聲脆響在倉庫裡盪開,像是一串歡快的音符,給這寒冬添了幾分生氣。
就在他低頭數錢的工夫,王教授在一旁幫著清點人數。
他那副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鏡片上蒙著層薄霜,他也冇顧上扶,直到小李扯著嗓子喊:“王教授,輪到您啦!“他這才如夢初醒,趕緊應了一聲。
大夥兒領完糧食陸續離開,喧鬨的倉庫漸漸靜了下來,最後隻剩下張建設和王教授兩人。
張建設走到那個孤零零的麻袋旁,使勁往王教授跟前推了推,語氣誠懇:“老王,這個你帶回去,給家裡人添點口糧。“
那麻袋上沾著些乾草末,五十斤的分量把地麵壓出個淺淺的小坑,袋口露出的玉米粒閃著油亮的光。
王教授連忙擺手,袖口掃過麻袋,帶起幾粒玉米滾落地上。
他急得臉都紅了:“這可不行!說好的平分,哪能讓你吃虧?“
其實王教授家裡的難處,誰心裡都有數。
老伴常年臥病在床,湯藥不斷;兒子正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年紀,頓頓離不開乾糧。
家裡的糧本早就見底了,每頓飯都得精打細算,稀粥裡的米粒能數得清。
可他也知道,張建設家日子也不寬裕,老婆身體不好,還有個上學的娃,哪戶人家不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你這說的叫啥話。
“張建設往王教授手裡塞了根菸,“啪“地劃著火柴,跳動的火苗映得兩人臉上暖融融的。
“我跟辰溪那小子,那關係可不是一天兩天的。
他隔三差五就往我家送東西,前陣子還拎來十斤豬肉,肥瘦相間的,夠我們家吃整個正月,現在灶台上還掛著一小塊呢。“
他重重拍了拍王教授的胳膊,力道不小:“你家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總不能天天喝稀粥填肚子吧?那哪行!“
王教授捏著煙的手微微發抖,菸灰落在褪色的藍布衫上,他也冇察覺。
昨天兒子盯著鄰居家蒸籠的樣子,又在眼前晃悠——那孩子嚥著口水,小聲問:“爹,咱啥時候能吃白麪饅頭?“想到這兒,他喉結動了動,眼圈有點發熱。
沉默半晌,他低聲說:“那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剛要彎腰搬麻袋,卻被張建設按住了手。
張建設往他手裡塞了個紙包,裡麵是剛纔收的錢,還帶著體溫。
“這是你該得的。
“張建設把紙包往他兜裡塞,“我那份的錢,你也拿著。“
王教授捏著紙包,指節都泛白了。
那薄薄的紙包裡,彷彿裝著千斤重的情誼,壓得他心口發燙。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啥,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張建設見他收下,臉上露出笑意:“趕緊回去吧,家裡人該等急了。“
王教授“哎“了一聲,彎腰扛起麻袋。
雖然沉甸甸的,可他覺得腳步格外輕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揣著一團火,暖得從腳底板直冒熱氣。
張建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轉身收拾倉庫。
地上散落著幾粒玉米,他撿起來塞進兜裡;牆角的乾草被踩得亂七八糟,他歸攏到一起;帆布被風吹得鼓起來,他拽著邊角重新蓋好糧堆。
倉庫裡靜悄悄的,隻有他的腳步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陽光從門縫擠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帶,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裡慢慢飛舞,像是時光在輕輕流淌。
他摸了摸懷裡的鐵皮盒,冰涼的金屬外殼下,是一張張帶著體溫的紙幣。
這錢不多,卻是大夥兒勒緊褲腰帶攢下的,每一分都浸著汗水。
他想著,等把這兒拾掇乾淨,就趕緊回家。
老婆子肯定在灶房忙活呢,煙囪裡該冒起白煙了,鍋裡的紅薯粥怕是已經熬得黏糊糊的,香氣能飄出半條街。
倉庫外的風還在嗚嗚地刮,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門板上,“啪啪“作響。
可張建設聽著,倒像是歌謠似的,順耳得很。
他知道,這寒冬再冷,也凍不住人心頭的熱乎氣。
就像這倉庫裡的糧食,雖然不多,卻能讓家家戶戶的灶台上飄起煙火氣,讓孩子們的臉上有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