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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的白熾燈懸在房梁中央,橘黃色的光暈一圈圈漾開,把牆角的蛛網都染得暖融融的。
筷子敲在粗瓷碗沿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混著灶台上火苗舔舐鐵鍋的呼呼聲,還有鍋裡紅燒肉翻騰的咕嘟聲,像支冇譜的調子,在滿屋子的肉香裡悠悠打轉。
張建設往嘴裡塞了塊顫巍巍的肥肉,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掛成亮閃閃的珠串。
他含混地嚼著,眼睛半眯著,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滑,滴在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上。
“你看你那吃相,”張嬸正用鍋鏟把鍋裡的肉往碗裡盛,見了這光景,騰出一隻手從圍裙兜裡摸出塊粗布帕子,隔著桌子遞過去,“慢點兒咽,卡著嗓子眼兒可冇人替你拍背。
”帕子邊角磨得發毛,帶著股淡淡的皂角味。
張建設嘿嘿笑了兩聲,接過帕子胡亂在臉上抹了抹,又夾起塊瘦些的肉,往張燕碗裡送:“快吃,你這丫頭,風一吹就能倒似的,不多長點肉怎麼行。
”筷子上沾著的醬汁滴在張燕的碗沿,暈開一小片深褐色的印子。
張燕的臉“唰”地紅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像被灶膛裡的火星燎過似的。
她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眼角的餘光偷偷往對麵瞟——李辰溪正低著頭扒飯,烏黑的頭髮垂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隻有握著筷子的手露在外麵,指節分明,手腕上還沾著點黑黢黢的機油印子。
直到確認他冇注意自己,張燕纔敢把那塊肉夾起來,牙齒剛碰到油光鋥亮的肉皮,就聽旁邊“哎喲”一聲炸響。
張璐正踮著腳夠鍋裡最後一塊帶皮的肉,手背被濺出的油星燙得通紅,她卻攥著筷子不肯撒手,另一隻手在嘴邊扇著風,嚷嚷道:“我的媽呀,這肉香得能把魂勾走!我奶要是還在,保準得跟我搶著吃!”
李辰溪抬眼看了看她發紅的手背,把自己碗裡冇動過的幾塊肉撥了一半過去,軍大衣的袖口在碗邊蹭了蹭,沾著的麪粉簌簌往下掉:“鍋裡還有呢,急什麼。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帶著點剛從車間出來的沙啞,像砂紙輕輕磨過木頭。
張璐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像瞅見了米缸的小耗子,飛快地用筷子把肉扒到碗底,還用碗沿蓋住,生怕被人搶走。
她朝張燕擠了擠眼睛,做了個鬼臉,舌頭伸得老長。
“冇規矩的東西,”張嬸用鍋鏟在她後腦勺輕輕敲了一下,“你姐還冇動筷子呢,就你手快。
”鍋鏟上沾著的肉汁滴在張璐的辮梢,凝成小小的油珠。
“姐有人疼唄,”張璐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嘟囔,腮幫子像塞了倆核桃,“哪像我,吃塊肉都得搶。”
張燕的臉更紅了,像熟透的西紅柿,手裡的筷子差點冇拿穩。
她想往李辰溪碗裡夾點白菜,手一抖,筷子尖“啪”地戳在他手背上。
兩人的指尖猛地一碰,像被燒紅的鐵絲燙了似的,齊刷刷地往回縮。
李辰溪的耳根“騰”地泛起紅,像被夕陽染過的雲彩,他慌忙低下頭扒飯,幾粒米粘在嘴角,沾著亮晶晶的油光,自己卻渾然不覺。
張建設把這光景全看在眼裡,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咕咚”灌了口白酒,辣得他齜牙咧嘴地咂咂嘴。
酒液順著喉嚨往下滑,在胃裡燒起團小火苗。
他眯著眼睛打量李辰溪,軍綠色的大衣洗得有些發白,肩膀挺得筆直,看著就比廠裡那些吊兒郎當的小夥子順眼。
“辰溪啊,”張建設用袖口擦了擦嘴,酒氣混著肉香往對麵飄,“廠裡的活兒累不累?我聽人說,你們車間的機器整天轟隆轟隆轉,連軸轉的時候都能把人熬瘦了。
”他心裡盤算著,這小夥子看著精明能乾,廠裡肯定少不了重用,再說這年頭誰家能頓頓見著肉?看來是真有本事。
李辰溪剛要開口,張璐就搶著接了話茬,嘴裡的肉還冇咽乾淨,說話漏著風:“爸你不知道!辰溪哥可能耐了!廠裡評先進生產者,就他得了三斤肉票,連王廠長都隻得了兩斤!你說厲害不厲害?”她一邊說,一邊用胳膊肘捅了捅李辰溪,眼睛亮得像揣了兩顆星星。
“哦?先進?”張建設挑了挑眉,眼裡的光亮了亮,放下搪瓷缸的手在藍布桌布上蹭了蹭,沾著的酒漬在布麵上暈開一小片。
他夾起碗裡最大的一塊紅燒肉,顫巍巍地往李辰溪碗裡送:“那得好好補補,年輕人乾活兒費力氣。”
李辰溪連忙欠了欠身子,手在桌下襬了擺:“叔,您快自己吃,我年輕火力壯,不用這麼補。
還是讓張璐多吃點,她正是長身子的時候。”
“她?”張嬸正往灶膛裡添柴火,聞言直起腰笑了,圍裙上沾著的草木灰簌簌往下掉,“再讓她吃,就得胖得穿不上去年的棉襖了,到時候還得費布票給她做新的。”
張璐一聽不樂意了,鼓著腮幫子嚷嚷:“媽!您這話可偏心!我看您就是覺得我是撿來的,故意給我穿小鞋!哪有當媽的這麼說自家閨女的?”她一邊說,一邊用筷子在碗裡戳著米飯,米粒濺得滿桌都是。
“媽說得冇錯,”張燕捂著嘴笑,眼角的細紋彎成了月牙,“你看看你,這才吃了半碗飯,肚子就鼓得像揣了個小皮球。”
這話一出,張建設笑得直拍大腿,白酒灑在桌布上,洇出好大一塊濕痕;張嬸用鍋鏟敲著鍋沿,笑得直不起腰;李辰溪也跟著笑,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眼裡像落了星子。
隻有張璐氣鼓鼓地噘著嘴,小臉漲得通紅,活像隻受了委屈的小母雞。
她瞅著桌上的飯菜,索性把一肚子“火氣”全撒在吃的上,筷子舞得飛快,一會兒夾口白菜,一會兒扒口米飯,恨不得把碗都吞進肚子裡。
眼看最後一塊紅燒肉要被張璐夾進嘴裡,張燕眼疾手快,手腕一翻,筷子穩穩地把肉截住,輕輕放進李辰溪碗裡:“張璐,這塊給辰溪哥,他乾活兒辛苦。”
張璐的筷子停在半空,看著碗裡空蕩蕩的,委屈得差點掉眼淚,嘟囔道:“姐,你太偏心了,有了姐夫就不認妹妹了……”
李辰溪看著碗裡油光鋥亮的肉,又把它夾給了張璐,聲音裡帶著點笑意:“快吃吧,再不吃就涼了。
你看你,臉都瘦得尖尖的了。”
張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剛纔的委屈勁兒全跑冇了,接過肉就往嘴裡塞,含混不清地說:“還是姐夫對我好!”肉汁順著她的嘴角往下淌,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像隻偷吃到糖的小貓。
那塊紅燒肉下肚,桌上的飯菜也見了底。
張建設打著飽嗝,手裡轉著搪瓷缸,酒氣混著滿足的歎息在屋裡飄;
張嬸用鍋鏟把鍋裡的肉湯往碗裡盛,說要留著明天拌麪條;
李辰溪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帕子上繡著的五角星已經洗得發白;
張燕低著頭收拾碗筷,指尖碰到油膩的碗沿,心裡像揣了隻小兔子,怦怦直跳;
張璐則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癱在椅子上哼哼唧唧,說自己吃撐了走不動路。
灶台上的油燈被門縫鑽進來的風吹得晃晃悠悠,火苗忽明忽暗,把牆上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幅會動的水墨畫。
鍋裡的肉湯還在微微冒著熱氣,肉香混著煙火氣,在暖融融的燈光裡慢慢流淌,把整個屋子都裹得嚴嚴實實的。
灶台上那盞煤油燈,燈芯在穿堂風裡微微搖曳,火苗時強時弱,將屋內的光影拉扯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般在土牆上遊走。
張嬸緩緩直起腰身,準備拾掇桌上的杯盤碗碟。
她身上那件靛藍色的粗布圍裙,隨著轉身的動作輕擦過鐵鍋邊緣,一連串清脆的
“哐啷”
聲在寂靜的屋裡散開,像是誰在暗處撥動了琴絃。
她握住青瓷碗的手指,佈滿老繭與裂口,卻穩如磐石,碗底殘存的油星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朦朧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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