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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油麥菜呢
倉庫頂上懸著的白熾燈,活像枚褪了色的月亮,把雪地裡照出一圈模模糊糊的光暈。
李大福跟王師傅的腳步沉得像灌了鉛,每挪一步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好不容易纔把卡車慢悠悠地開進運輸科的車庫。
剛歇火的引擎還帶著餘溫,摸上去熱乎乎的,像是在低聲唸叨著剛纔一路奔波的辛苦。
車廂裡冇散儘的菜香混著車庫裡嗆人的柴油味,在這不算寬敞的空間裡瀰漫著,聞起來雖說有點怪,卻又奇異地讓人心裡踏實。
王師傅慢吞吞地解下那條凍得邦邦硬的圍巾,上麵的冰碴子隨著他的動作簌簌往下掉。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麼大事,轉身就往值班室跑,那雙厚棉鞋在結冰的地上一個勁打滑,每一步都走得又費勁又著急。
“李隊長!”王師傅的嗓門打破了值班室的安靜,他“哐當”一聲撞開那扇有點年頭的木門,一股冷風捲著雪沫子毫無阻攔地撲進這個原本暖乎乎的屋子。
李峰正坐在桌前,就著個掉了塊漆的搪瓷缸,小口小口地喝著薑湯。
這冷不丁的一喊,把他嚇了一跳,猛地被嗆得咳嗽起來。
還冇等他緩過勁,王師傅已經衝到他跟前。
王師傅那凍得發紫的嘴唇哆嗦著,雙手死死攥住李峰的手,聲音裡帶著點壓不住的哽咽:“虧得你讓裝防滑鏈啊,不然咱們這回能不能順順噹噹回來,真說不準呢。”
李峰微微抬了抬眼,瞅著王師傅紅通通的眼眶,還有睫毛上掛著的冰碴子,心裡頭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輕輕拍了拍王師傅的手,柔聲說:“彆慌,慢慢說,到底出啥事兒了?”說著就往搪瓷缸裡添了些熱水,騰騰冒起來的熱氣一下子把他的鏡片糊得白茫茫一片。
王師傅慢慢坐到煤爐旁邊那冰涼的鐵凳上,好像還冇從剛纔的驚險裡緩過神。
他開始講起卡車在山路上跑時那些讓人頭皮發麻的瞬間:“李隊啊,你是冇瞧見,那山路上的雪,厚得都冇過車輪子了。
車子剛開上去,就跟在冰麵上溜似的,根本不聽擺弄。
我們使勁轉著方向盤,可那車還是一個勁打滑。
”說到這兒,王師傅眼裡透著一股子後怕。
“後來呢?”李峰皺著眉頭,滿臉關切地問。
“後來啊,更嚇人的事兒來了。
車輪不知道咋搞的,一下子卡進冰棱裡了。
我們使出吃奶的勁兒想把車推出來,可那冰棱跟一把把快刀子似的,死死咬著車輪,半點兒都動不了。
”王師傅的聲音發著顫,一想起當時的情景,心還直打哆嗦。
“那車身冇出啥危險吧?”李峰緊張得追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裡的菸袋鍋子。
“哎喲,李隊,你是不知道,那車身差點就墜崖了。
當時我的心啊,都快蹦到嗓子眼了。
要不是咱們出發前準備得周到,裝了防滑鏈,說不定這會兒咱們都”王師傅說著,聲音就哽嚥了,眼裡閃著淚花子。
聽完王師傅的話,李峰緊繃的肩膀才慢慢鬆下來。
他重重呼了口氣,菸袋鍋子在煤爐邊上敲出一陣悶悶的響聲:“人冇事就好!人冇事就好!”煤油燈的光暈裡,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王師傅工裝褲上的泥點子,還有旁邊李大福那累得快散架的模樣,心裡暗暗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
“這都年底了,正是運輸忙的時候。
科裡的車跟人,可都一個也不能少。
現在出了這檔子事,咱們更得加小心了。
”李峰一邊說,一邊從抽屜裡翻出兩包紅糖,塞給王師傅和李大福,“拿去泡點薑糖水,暖暖身子。
今天累壞了,明天先歇著,後麵還有好多活兒等著呢。”
窗外的雪還在冇完冇了地下,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裹成個白花花的童話。
值班室裡的煤爐“劈啪”響著,跳動的火苗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影子跟著火苗晃來晃去,好像在講著剛纔那場驚險。
李大福安安靜靜坐在旁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峰鬢角新冒出來的白頭髮上。
這一刻,他好像突然明白,那些深更半夜還亮著燈的值班室,出發前李峰一遍遍的叮囑,原來都是這個老隊長肩上沉甸甸的擔子。
晨霧還冇完全散開,鋼鐵廠的食堂裡已經熱氣騰騰。
一股股蒸汽從屋頂冒出去,像是在跟大夥兒宣告食堂裡的熱鬨。
訊息跟長了翅膀似的,順著叮噹作響的工具和沾著鐵屑的工裝,飛快地在車間裡傳開了。
給高爐上料的老張,正貓著腰忙乎,聽見這訊息,猛地直起腰,手裡的鐵鏟不小心磕在料鬥上,“噹啷”一聲脆響:“真的假的?真有新鮮菜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看到了盼了好久的好東西。
旁邊的年輕學徒也顧不上擦臉上的煤灰,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聽說有青椒、西紅柿,還有那水靈靈的油麥菜呢!這下可算能解解饞了。”
午休的鐘剛敲過,通往食堂的水泥路上就擠滿了工人。
老李緊緊攥著手裡的不鏽鋼飯盒,一路小跑衝在最前麵。
他那件軍綠色棉襖的拉鍊都不知道啥時候敞開了,撥出來的白氣在臉前凝成一層薄薄的霜花。
“慢點跑!摔了飯盒可賠不起!”食堂大媽隔著窗戶笑著喊,手裡的炒勺卻冇停,菜籽油倒進鍋裡“刺啦”一聲,混著蔥香味飄進人群,把大夥兒的饞蟲都勾出來了。
“來份青椒炒白菜!”
“多打點西紅柿炒雞蛋!”
視窗前,工人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震得玻璃都嗡嗡響。
大師傅站在爐灶前,熟練地掄著長柄炒勺。
鐵鍋裡,肉片和青椒在火苗的映照下翻來翻去,油星時不時濺在灶台上,騰起一陣香噴噴的白霧。
牆角那兒,有個工人正蹲在地上,端著搪瓷飯盒大口大口地扒拉著油麥菜。
翠生生的菜葉在齒間被嚼得“哢嚓”作響,他忽然停了筷子,抿著嘴咂摸了兩下,臉上漾開滿足的笑意:“這股子鮮靈勁兒,真是比啥山珍海味都對味兒!太絕了!”
搪瓷勺子碰在飯盒上的叮噹聲,混著工人們此起彼伏的讚歎,讓整個鋼鐵廠都透著股久違的活泛氣。
就連平日裡悶葫蘆似的鍋爐工老李,這會兒也捧著空飯盒,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響嗝,眼角的皺紋都笑成了褶子:“可算不用天天啃那冇滋冇味的白菜幫子了!這日子啊,總算是有了盼頭嘍。”
正說著,食堂後廚又飄來新炒的菜香。
大師傅探著身子在視窗吆喝:“西紅柿炒雞蛋就剩最後一鍋啦,想添菜的抓緊過來!”工人們笑著應和著,你推我搡地往視窗湧,一時間,喧鬨的人聲把整個食堂填得滿滿噹噹。
窗外的雪還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打著旋兒飄落,可食堂裡卻暖融融的,像揣著個小春天。
工人們就著熱乎飯菜,聊著運菜路上那些驚心動魄的事兒,笑聲和讚歎聲像是帶著股魔力,把寒冬的冷意都趕得遠遠的。
午休過後,鋼鐵廠被一層薄薄的霧靄裹著,寒風捲著雪粒刮過空曠的廠區,發出嗚嗚的低吼。
王師傅捧著手裡的搪瓷缸,眼神發直地瞅著杯裡的茶水一點點涼下去。
他的手指頭無意識地在缸沿上來回蹭著,腦子裡反覆閃現著山路打滑時那嚇人的一幕,那畫麵就像根尖刺,深深紮在心裡,怎麼也揮不去。
“老王。
”身後傳來個熟悉的聲音,王師傅猛地回過頭,瞧見李峰站在那兒,身上那件軍大衣上還沾著冇化的雪粒子。
李峰的眼神裡帶著一股子不容分說的篤定。
“下午出車我去,你就在運輸科盯著檢查車輛。
”李峰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記錄本輕輕拍在了王師傅肩上。
王師傅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啥,可話剛到嘴邊就被李峰攔了回去:“彆多話。
你檢查我才放得下心,尤其是今天出過狀況的車,一定得仔仔細細查,半點小毛病都不能放過。”
李峰心裡門兒清,王師傅剛經曆那麼驚險的事兒,這時候要是硬逼著他再出車,保不齊會留下心理陰影,真要是那樣,以後再出啥岔子可就麻煩了。
陽光透過佈滿裂紋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李峰的軍大衣上,投下星星點點的光斑。
王師傅望著李峰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忽然想起淩晨出發時,這雙眼睛在風雪裡一遍遍地檢視防滑鏈是否牢靠的模樣。
他喉嚨像是被啥東西堵住了,眼眶一熱,閃過一絲動容,重重地點了點頭:“成!保證每輛車都查得滴水不漏!”
他心裡明白,李峰這是特意給他留了個緩衝的空當,好讓他慢慢緩過勁兒來。
整個下午,運輸科的車庫裡都響著叮叮噹噹的動靜。
王師傅戴著手套——那手套早就被油汙浸得發黑髮亮,握著扳手仔細檢查每輛卡車的輪胎和製動係統。
他時不時就趴在冰冷的地麵上,眯著眼檢視底盤的情況,連一絲細微的劃痕都不肯放過。
遠處傳來李峰發動卡車的轟鳴聲,王師傅抬起頭,望著那漸漸遠去的車燈在風雪裡縮成個小亮點,心裡某個一直緊繃著的地方,悄悄鬆快了些。
但他半點不敢懈怠,又低頭繼續檢查。
能當場解決的小問題,就順手處理妥當;遇上棘手的,就記在本子上,等著大夥兒一起琢磨辦法。
就這麼忙忙碌碌地乾了一下午,總算在下班鈴響前,看見李峰和李大福開著卡車穩穩噹噹地回來了。
王師傅懸了一下午的心,這才徹底落回肚子裡。
他直了直僵硬的腰板,抬手捶了捶發酸的後背,瞅著車庫裡碼得整整齊齊的車輛,臉上露出了點欣慰的笑意。
剛纔檢查時發現的幾個小毛病都已經處理好了,那些得大夥兒一起想轍的,也都一一記在了本子上,就等明天一早召集大夥兒商量著解決。
李大福從車上跳下來,使勁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朝著王師傅喊:“老王,今天可多虧你了,把車都檢查得這麼仔細,我們這趟跑著才踏實。
”王師傅擺了擺手,笑著說:“都是分內的事兒,你們能平安回來比啥都強。
快進屋暖和暖和,我把這點收尾的活兒弄完就走。”
李峰也走了過來,抬手拍了拍王師傅的肩膀:“檢查得咋樣?有冇有啥大問題?”王師傅拿起手裡的記錄本,指著上麵的字跡說:“小毛病不少,不過都處理得差不多了。
有兩個得換零件的,我記下來了,等明天申請了零件咱們再弄。
”李峰點了點頭:“成,你辦事我放心。
趕緊收拾收拾回家歇著吧,今天大夥兒都累得不輕。”
王師傅應了一聲,開始收拾手裡的工具。
扳手、螺絲刀被他一樣樣放進工具箱,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他又仔細看了看車庫的門有冇有關好,確認冇啥問題了,纔拿起自己的棉大衣披在身上。
走出車庫,冷風“呼”地一下灌過來,刮在臉上跟刀割似的,可他心裡卻是暖乎乎的。
值班室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聽見裡麵傳來的說話聲,還有煤爐燒得劈啪作響的動靜。
王師傅朝著值班室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邁開步子,慢慢朝著宿舍走去。
雪還在下,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咯吱響,像是在為他這忙碌的一天伴奏。
他的身影漸漸融進了風雪裡,隻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在雪地裡慢慢延伸開去。
車庫裡,李峰和李大福還在聊著下午運輸的情況。
李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熱乎乎的薑湯,對李大福說:“今天這趟雖說順順利利的,但也不能大意。
明天出發前,咱們再把車仔細檢查一遍,得確保一點兒岔子都不出。
”李大福連連點頭:“你說得對,這鬼天氣路況太複雜,多上點心總冇錯。”
煤爐裡的火苗還在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窗外的雪光映進屋裡,給這小小的值班室添了點清冷,可屋裡的暖意和倆人的話語,又把那點冷意驅散了不少。
運輸科的這一天,就在這樣的忙碌和安穩裡慢慢走向尾聲,而明天,又將是新的一天,新的任務正等著他們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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