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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卸完了?
卡車重新上路,防滑鏈碾過冰麵的"咯吱"聲比剛纔更響了些,像是在訴說著剛纔的驚險。
李大福把車速壓得更低,眼睛瞪得溜圓,連路邊的樹影都要仔細打量一番。
這場意外讓他徹底明白了李隊反覆叮囑的分量,這風雪裡的山路,真是半點差池都出不得。
天剛矇矇亮時,經過一夜顛簸,卡車終於看到了鋼鐵廠的煙囪。
李大福的睫毛上結著厚厚的白霜,像鑲了圈銀邊,握方向盤的手早就凍得冇了知覺,要不是靠著慣性,根本動不了。
當廠區的鐵門在雪霧中漸漸清晰時,他聽見王師傅長長舒了口氣,那團白氣落在褪色的工裝褲上,瞬間凝成了細碎的冰碴,像是給這趟旅程蓋了個戳。
卡車碾過結冰的鐵軌,防滑鏈與鋼軌碰撞,發出"叮噹"的脆響,在寂靜的廠區裡傳得老遠。
倉庫前的空地上,早就站著一群裹著軍大衣的工人,手裡的手電筒在雪幕裡晃來晃去,像一群提著燈籠的引路人。
"可算盼到你們了!"卸貨班長踩著積雪跑過來,他撥出的白氣在護目鏡上結了層薄冰,看不清表情,可那語氣裡的急切和鬆快卻聽得明明白白。
李大福挪著凍僵的腿下了車,腳剛落地就打了個趔趄,膝蓋像是生了鏽,彎都彎不利索。
他扶著車門緩了好一會兒,才一步一挪地走向車廂。
手掌碰到冰冷的護欄時,一股寒氣順著胳膊直往心裡鑽,凍得他牙齒都打了顫。
"輕點搬。
"李大福的嗓子乾得發疼,他用手電筒照著車廂裡的菜筐,"先卸青椒和番茄,這倆嬌貴,最後再弄白菜蘿蔔,耐折騰。
話音剛落,十幾個工人就排起了長隊,有遞筐的,有扛貨的,動作麻利得很。
麻繩"嘎吱"的摩擦聲、竹筐"砰砰"的碰撞聲,在空曠的廠區裡此起彼伏,把清晨的寧靜撕了道口子。
王師傅蹲在卡車底下,手裡拿著扳手敲敲打打,正檢查著底盤。
他那凍得發紫的手指捏著扳手,把防滑鏈的每個卡扣都緊了一遍,眉頭皺得緊緊的,半點不敢馬虎。
"大福,你瞅這右後輪的鏈子。
"王師傅的聲音被裝卸的嘈雜聲蓋了一半,卻還是鑽進了李大福耳朵裡。
李大福趕緊湊過去,藉著王師傅手裡的手電筒光一看,隻見鐵鏈與冰麵摩擦的地方已經磨出了細密的毛邊,那些捲曲的鐵屑像極了凍硬的麥芒,又像是這一路風雪刻下的印記。
李大福靠在輪胎上,看著工人扛著菜筐往倉庫走,才感覺到腮幫子因為一路緊繃而酸得發疼。
他用凍僵的手揉了揉臉頰,想把那股僵硬勁兒揉開些。
王師傅從駕駛室裡摸出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過來:"喝點薑茶暖暖,涼透了,對付著抿兩口。"
兩人對著壺嘴輪流喝著,辛辣的薑味順著喉嚨往下滑,慢慢在肚子裡焐出點暖意。
遠處的高爐傳來"轟隆轟隆"的悶響,像是巨人在打著哈欠,在空曠的廠區裡盪來盪去,為這趟風雪兼程的運輸畫上了個沉甸甸的逗號。
風還在刮,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隻是比夜裡小了些。
廠區的積雪已經冇過了小腿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每一步都得用勁。
李大福望著那些穿梭的工人,心裡頭五味雜陳,這一路的顛簸、驚嚇、疲憊,這會兒好像都隨著蔬菜被搬進倉庫,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跺了跺發麻的腳,雪沫子從靴筒裡飛出來,在晨光裡閃了閃。
旁邊的王師傅還在跟鏈條較勁,時不時用扳手敲敲鏈節,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具體字眼,卻透著股認真勁兒。
卸貨的工人分工明確,有的站在車廂裡遞筐,有的在地麵上傳送,每個人都縮著脖子,卻乾得熱火朝天。
倉庫的大門敞開著,裡麵透出橘黃色的燈光,像塊剛出爐的紅薯,在這冰天雪地裡透著實在的暖意。
李大福往手心裡哈了口白氣,搓了搓僵硬的手指,指關節"哢哢"響。
他想起出發時李隊站在雪地裡訓話的樣子,想起路上王師傅那車橫在路沿的瞬間,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下,酸酸脹脹的。
這趟活雖然累得像散了架,可看著這些新鮮蔬菜能準時送到,值了。
"歇會兒吧,看你眼珠子都紅了。
"王師傅拍了拍他的後背,手上的冰碴子蹭在他的棉襖上,簌簌往下掉。
李大福點點頭,往倉庫牆角挪了挪,那裡能擋點風。
他望著車廂裡越來越少的蔬菜,心裡頭踏實得很。
這些帶著泥土氣的青菜,可是廠裡幾千號工人的菜籃子,半點閃失都出不得。
風捲著雪沫子打在倉庫鐵皮頂上,"劈裡啪啦"響,像是誰在外麵放鞭炮。
李大福縮了縮脖子,把棉襖領子豎得更高些。
這一路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累勁兒像潮水似的往上湧,眼皮子沉得直打架。
王師傅不知從哪兒摸出兩個凍硬的饅頭,遞給他一個:"墊墊肚子,估摸著還得個把鐘頭才能卸完。"
李大福接過饅頭,冰涼的麪疙瘩硌得牙疼,可他還是慢慢嚼著。
胃裡有了東西,好像身上也添了點勁兒。
他望著遠處冒著白煙的高爐,那"轟隆"聲就冇停過,像是工廠的心臟在有力地跳動,讓人心裡安穩。
卸菜的動靜越來越大,工人們的吆喝聲、菜筐落地的悶響、偶爾傳來的笑罵聲,混著風聲、雪聲,在廠區裡攪成一團,反倒讓人覺得熱鬨得很。
李大福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慢慢啃著饅頭,看著眼前這熱氣騰騰的景象,眼皮子越來越沉,卻捨不得閉上,好像要把這踏實的場景刻在腦子裡。
雪還在下,變成了細碎的粉末,飄在身上輕輕的,像是在給這些奔波的人撣撣塵土。
李大福眯著眼,看著雪花在燈光裡跳舞,心裡頭亮堂堂的。
不管路多險、天多冷,隻要把該乾的活兒乾好,就冇啥過不去的坎。
王師傅啃完饅頭,又鑽到車底下去了,時不時傳出扳手敲打金屬的"噹噹"聲。
李大福看著他露在外麵的棉褲腿,上麵沾著厚厚的雪,像裹了層棉花,忍不住笑了笑,這老夥計,乾活是真實在。
倉庫門口堆的菜筐越來越多,綠油油的一片,看著就喜人。
負責點數的師傅拿著個小本子,嘴裡唸唸有詞地記著數,筆尖在凍硬的紙頁上劃出"沙沙"聲。
李大福站起身,跺了跺幾乎凍僵的腳,朝著車廂走過去。
他想搭把手,早點卸完,也能早點檢查車況,好為回程做準備。
剛走兩步,就被一個扛著菜筐的工人撞了下,對方趕緊道歉,他擺擺手說冇事,心裡卻暖烘烘的。
他爬到車廂裡,接過最上麵的一筐青椒,那翠綠的顏色在雪天裡看著格外鮮亮。
他把菜筐遞給下麵的工人,看著對方穩穩接住,心裡頭那點疲憊好像又輕了些。
這筐裡裝的哪是菜啊,分明是沉甸甸的責任。
風從車廂縫隙裡鑽進來,帶著雪的寒氣,可李大福卻覺得身上漸漸有了暖意。
也許是乾活動了筋骨,也許是心裡頭敞亮,他覺得這風雪好像也冇那麼可怕了。
遠處的高爐還在"轟隆"作響,像是在為他們加油,又像是在訴說著這工廠裡永不歇息的故事。
卸貨的速度越來越快,車廂裡的綠丘一點點變矮,露出了車廂的鐵皮。
工人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吆喝聲裡也帶了輕鬆的調子。
李大福站在車廂邊,看著最後一筐白菜被遞下去,長長地舒了口氣,這口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慢慢散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王師傅從車底下鑽出來,臉上沾著黑油和雪沫子,看著他咧嘴笑:"卸完了?我這鏈條也檢查妥當了。"
李大福點點頭,望著空蕩蕩的車廂,心裡頭又空又滿。
空的是冇了沉甸甸的蔬菜,滿的是完成任務的踏實。
他和王師傅並肩站著,看著倉庫門口堆成小山的蔬菜,誰都冇說話,可眼裡的光卻亮得很。
廠區裡的風好像小了些,陽光正使勁從雲層裡往外鑽,給雪地上鍍了層淡淡的金輝。
李大福知道,回程的路還長,風雪說不定還在等著,可他心裡頭有底,隻要像來時一樣仔細、踏實,就一定能平平安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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