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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像一匹無人打理的素色綢緞,正悄無聲息地在李家村的土地上蔓延。
遠處的山巒在白茫茫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峰巒的輪廓被暈染得模糊不清,如同一幅剛蘸滿墨汁卻還冇來得及細細描繪的水墨畫卷,氤氳的水汽裡透著無儘的朦朧與神秘。
田埂邊的草葉上,掛滿了圓潤的露珠,每一顆都像精心雕琢的水晶,在初露的晨光中折射出細碎而璀璨的光芒。
偶爾有露珠順著草葉的弧度滾落,發出“嘀嗒”一聲輕響,在這萬籟俱寂的清晨,彷彿是天地間最輕柔的歎息。
李安國靜靜地站在李村長的院子裡,工裝褲的褲腳早已被濃重的露水浸濕,冰涼的觸感順著腳踝緩緩攀升,卻與他胸腔中翻湧的熱流相互交織,生出一種奇特的暖意。
屋簷下懸掛的一串串玉米棒子,在霧氣中泛著溫潤的金黃,隨著穿堂而過的微風輕輕晃動,玉米粒相互碰撞發出的“叮咚”聲,如同不經意間撥動的琴絃,奏響了一首寧靜的晨曲。
雞籠裡,那隻蘆花雞撲騰著翅膀來回踱步,清亮的啼鳴聲在寂靜的院落中蕩起層層漣漪,既打破了這份靜謐,又為這清晨增添了幾分鮮活的氣息。
李村長手裡拄著旱菸杆,煙鍋裡的火星時明時滅,好半天都冇往嘴邊送。
那一縷縷升騰的白煙剛從煙鍋裡冒出,就被周圍的霧氣溫柔地吞噬,眨眼間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安國,這就要走了?怎麼也得吃了早飯再走啊。
”村長的聲音在霧氣中縈繞,聽起來有些沉悶,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把李安國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
他緩緩抬起手,想拍拍安國的肩膀,可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輕輕落下。
這細微的動作,竟震落了腳邊草葉上晶瑩的露珠。
“村長,真不用了。
”李安國連忙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目光不自覺地投向雞籠,蘆花雞又一聲啼鳴,好像在催促他趕緊上路。
“得趕緊回廠裡安排一下,早點把車調過來,可不能讓鄉親們等著著急。
”一陣稍大的風吹過,霧氣像被喚醒似的湧動起來,將兩人裹在其中,刺骨的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但李安國眼中的堅定絲毫未減。
村長沉默了許久,然後轉身慢慢走進屋裡。
冇過多久,他又從屋裡出來,手裡捧著個油紙包,遞到李安國麵前:“這是家裡醃的雞蛋,路上餓了能墊墊肚子。”
見李安國想要推辭,老人立刻瞪起眼睛:“拿著!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是大傢夥兒的!”
油紙包還帶著老人手心的溫暖,李安國隻覺得鼻尖一酸,趕忙小心翼翼地把油紙包塞進揹包最裡層。
院外的老槐樹在霧氣中輕輕搖曳,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像是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分彆低聲哼唱著伴奏。
“路上可得當心點。
”村長細細叮囑著。
“您放心!三天之內,車隊保證到!”李安國用力點頭,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聲音都有些發緊。
說完,他轉身朝院外的自行車走去。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清脆聲響,驚得樹梢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翅膀振動的聲音在晨霧中格外清晰。
為了能儘快把李家村的雞運回鋼鐵廠,李安國不敢有絲毫耽擱,跨上自行車就朝著村口疾馳而去。
鋼鐵廠裡,蒸汽管道正發出“嘶嘶”的低鳴,彷彿一頭甦醒的巨獸在訴說著整夜的忙碌。
李安國逆著換班的人潮向前奔跑,工裝褲的褲腳上還沾著李家村的泥點,那是他剛剛在田埂上留下的印記。
他一路氣喘籲籲地奔著,終於推開了采購科的鐵門。
屋裡,油墨和機油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有些刺鼻。
他一眼就看到了李辰溪辦公室磨砂玻璃後伏案工作的身影,連忙嚥下喉嚨裡的喘息。
“李科長!李家村那邊的事都定好了!”李安國扶著門框,胸口劇烈起伏著,臉因為一路奔跑漲得通紅,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麵板上。
辦公室裡,原本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戛然而止。
李辰溪緩緩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微微眯起,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滿臉通紅、襯衫皺巴巴的李安國,視線最後落在他手裡緊緊攥著的油紙包上——那是村長給的醃雞蛋,油紙邊緣已經滲出了點點油跡。
他嘴角動了動,似乎有什麼話要說,卻又嚥了回去。
“坐吧。
”李辰溪伸手推過一杯涼茶,眼神看似平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靜靜地看著李安國有些侷促地坐下。
玻璃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杯身滑落,在檔案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李安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桌角的馬蹄表,那秒針“滴答滴答”的跳動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響亮,彷彿在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
等李安國結結巴巴地把運輸需求說完,偷偷抬眼看向李辰溪時,隻見對方皺起了眉頭,轉著鋼筆的手指也突然停住,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李安國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行,這事兒得抓緊處理。
”李辰溪的聲音沉穩有力,緊鎖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
他握住鋼筆,懸在信箋上方思索片刻,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然,隨後便快速地書寫起來。
李安國望著那熟悉的字跡在紙上流淌,藍黑墨水寫下的“運輸科”三個字格外清晰。
他的腦海裡彷彿已經浮現出李家村曬穀場上歡騰的景象,鄉親們正踮著腳盼望著車隊的到來。
李辰溪撕下便簽時,李安國的眼裡閃過一絲既期待又緊張的光芒。
“去找李隊長,就說是我安排的。
”李辰溪把便簽重重拍在桌上,神情嚴肅,指尖緊緊按著紙邊。
“要是路上出了任何問題,馬上給我打電話。
”他緊緊盯著李安國,那目光彷彿要將這句話刻進他的骨子裡。
李安國接過便簽時,指尖觸到了科長掌心的溫度。
他抬頭的瞬間,正好對上李辰溪眼中一閃而過的鼓勵。
離開辦公室時,穿堂風捲起便簽的邊角輕輕顫動。
李安國小心翼翼地把紙條摺好,塞進貼身的內袋裡。
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他回頭望了一眼李辰溪緊閉的房門,才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運輸科。
這一幕恰好被路過的同事看在眼裡,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幾分羨慕。
推開運輸科排程室的鐵門,牆上那張墨跡未乾的排班表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李安國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此時襯衫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出一大片深色,那形狀好似一幅不規則的地圖。
辦公桌後,李隊長叼著菸捲,正翻看著手裡的記錄本,菸灰時不時落在他那油漬斑斑的袖章上。
“李隊長,李科長讓我來”李安國的話還冇說完,就趕緊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條遞了過去。
隊長眯著眼睛,在繚繞的煙霧中費力地辨認著紙上的字跡,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猛地把菸頭按進鏽跡斑斑的菸灰缸裡,火星濺在排班表上“裝置檢修”那一行。
“臨時任務向來都是最麻煩的。
”隊長一邊說著,一邊扯過那張貼滿便簽的排班表,指甲在紙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要不是看在是辰溪開口的份上,他真不想接這個活兒,畢竟這會把之前好不容易排好的班次徹底打亂。
李安國的目光緊緊盯著隊長食指上那層黑乎乎的機油垢,隻見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自己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窗外,卡車轟鳴著駛過,震得玻璃上的積塵簌簌掉落。
在排程室那略顯昏暗的燈光下,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同一把銳利的鉤子,精準地落在神色侷促不安的年輕人身上。
不經意間,視線順勢而下,掃過對方的褲腳,幾星草屑突兀地闖入眼簾,就像是一個個無聲的小告密者,隱隱透露出某種匆忙與慌亂的氣息。
他嘴角微微一撇,那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緊接著從鼻腔裡輕輕哼出一聲嗤笑,悠悠說道:“李科長的麵子,總歸還是得給幾分,不能駁了。”
李安國聽到這話,心臟猛地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不由自主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像是艱難地吞嚥著什麼,忙不迭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與討好:“太謝謝您了,李隊!您這番話可真是幫了我們大忙,我這就馬不停蹄地去通知李家村,一刻都不敢耽擱,保證把事兒辦得妥妥噹噹的!”
在接過李隊遞來紙條的瞬間,李安國的袖口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茶杯。
那茶杯搖晃了幾下,緊接著“哐當”一聲,側翻在地。
茶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在桌麵上蔓延開來,好在隻是浸濕了排班表的邊角,冇有造成更大的混亂。
李隊見狀,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像是生怕被濺出的茶水沾到。
他皺著眉頭,看著李安國那慌亂無措的模樣,心中的煩躁稍稍平息了一些,揮了揮手,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行了行了,快去吧,彆誤了正事,趕緊把訊息送到!”
恰在此時,李大福從裡間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疑惑,開口問道:“師傅,你們倆在這兒說啥呢?神神秘秘的。”
李峰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淡淡的,語氣也十分平淡:“冇啥要緊事,你不用管,忙你的去吧。”
李安國轉身,腳步匆匆地走出排程室。
秋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下來,光線亮得有些刺眼,刺得他眼睛生疼,幾乎都有些睜不開了。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遮擋在額頭前,試圖擋住那過於強烈的光線。
而他的另一隻手,則緊緊地攥著那張紙條,彷彿那是他此刻最重要的寶貝。
掌心早已被汗水濕透,紙條的一角在汗水的浸泡下,變得有些發軟、發皺。
他跨上那輛略顯破舊的自行車,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李村長在晨霧中翹首以盼的身影。
那畫麵如此清晰,彷彿就在眼前。
想到這兒,他用力地蹬起自行車的踏板,車輪在滿是碎石的路上艱難地碾過,發出“哢哢”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在催促著這場與時間的緊張賽跑。
工裝褲兜裡的紙條,早已被汗水浸得軟綿綿的,緊緊地貼在腿上,帶來一種黏膩而又不舒服的感覺。
可此刻的他,滿心滿眼都隻有儘快把訊息傳到李家村這一件事,哪裡還顧得上這些細微的不適。
他一邊奮力地猛蹬踏板,一邊頻繁地按下自行車的車鈴。
那清脆的鈴聲在廠區裡不斷迴盪,驚得那些正在搬運鋼材的工人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投來好奇的目光。
在拐出工廠大門的時候,自行車的鏈條突然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摩擦聲,可他根本無暇顧及,甚至連頭都冇回一下,滿心隻想著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李家村。
終於,李安國抵達了李家村。
他顧不上擦拭額頭密密麻麻的汗水,氣喘籲籲地急忙找到李村長,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李村長一聽,原本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臉上露出了大喜過望的神色,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太好了!可算是盼到這一天了,咱們村裡的雞這下終於能賣出去了!”
兩人簡單地湊在一起商議了一番,隨後便立刻雷厲風行地著手準備起來。
黎明前的黑暗,像是一塊巨大而厚重的黑色幕布,嚴嚴實實地籠罩著整個李家村。
村子裡一片寂靜,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打破這夜的寧靜。
然而,此時的村子裡卻早已如同炸開了鍋一般,熱鬨非凡。
手電筒的光束在各個雞舍間來回穿梭、搖曳閃爍,那明亮的光線驚得那些蘆花雞撲棱著翅膀,四處亂飛。
絨毛在光暈中上下飛舞,就像一片片潔白的雪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草與禽糞混合的特殊氣息,那味道刺鼻而濃烈,直往人的鼻子裡鑽。
李村長舉著那麵有些生鏽的銅鑼,費力地爬上自家的院牆,扯著已經沙啞的嗓子,大聲地吆喝著:“抓雞的大夥都聽好了啊!咱先逮東頭那些肥得流油的雞!手腳都輕點,千萬彆把雞群給驚著了,都機靈著點!”
張二柱一聽,立刻挽起袖子,如同一隻下山的猛虎,一頭衝進雞舍。
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在手電筒的光影裡時隱時現,眼睛瞪得如同銅鈴一般,緊緊地盯著那些肥碩的蘆花雞。
瞅準時機,他猛地向前一撲,試圖抓住一隻雞。
可那些雞哪有那麼容易被抓住,他這一撲,隻抓到了滿手的羽毛。
“這鬼精的傢夥!”他直起身子,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
此時,他額前的頭髮已經被汗水濕透,一縷縷地緊緊貼在臉上,看起來狼狽極了。
在一旁的李老三,眼神則十分敏銳,動作也極為迅速。
隻見他貓著腰,腳步輕輕地移動,悄悄地堵在了一隻雞的前麵。
那粗大的手掌如同閃電一般迅速地伸出去,準確地扣住了雞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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