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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裹挾著細碎的雪沫,如利箭般呼嘯而過,狠狠砸向巷口那棵飽經滄桑的老槐樹。
李辰溪的呼喊聲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急切,仿若帶著冰碴一般直往張燕耳中鑽:“燕子,前麵怕是出了事兒,咱們得趕緊過去瞅瞅。”
巷尾那盞蒙塵已久的路燈,在這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忽明忽暗的光暈灑在凍得硬邦邦的地麵上,晃出一圈又一圈細碎的影子,恰似一隻生命垂危的飛蛾,在做著最後的掙紮。
青石板的縫隙間,薄冰悄然凝結,宛如給大地鋪上了一層晶瑩卻又冰冷的鎧甲。
就在這冰天雪地之中,一個瘦小的身影跪在冰碴之上,那是個穿著小棉襖的娃娃。
棉襖的袖口早已被磨得油光發亮,裡麵的棉絮泛著暗黃,像是在訴說著歲月的艱辛。
娃娃瘦小的身子在寒風中劇烈顫抖著,彷彿一片隨時會被狂風捲走的枯葉。
他正使出吃奶的勁兒,拚命搖晃著身旁蜷縮著的男人,那凍裂的小手拍在男人的胳膊上,發出微弱而又令人心疼的噗噗聲。
男人的臉色蠟黃,猶如一張久浸水中的草紙,毫無血色可言。
嘴脣乾裂得如同蛛網一般,佈滿了黑褐色的硬皮,好似風乾的樹皮,隻要輕輕一碰,那乾裂的皮屑便會簌簌掉落。
他身上那件藍布褂子,補丁層層疊疊,靛藍色的新布補丁錯落有致地縫在藏青色的舊布之上,再用灰黑色的線腳細細縫綴,那密密麻麻的針腳在昏黃的燈光下,宛如一幅褪色的拚布畫,寫滿了生活的滄桑。
他腿邊歪著一個豁口的瓦罐,罐底結著一層白花花的冰碴,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更添幾分淒涼。
張燕聽聞此言,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揪住。
她匆忙從自行車上跳下來,膝蓋不經意間重重磕在車梁上,那鑽心的疼痛讓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可此刻,她哪還顧得上揉一揉受傷的膝蓋,隻見她三步並作兩步,疾步衝了過去,張開雙臂將那瑟瑟發抖的孩子緊緊圈進懷裡。
她的聲音輕柔得如同棉花一般,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寶寶彆怕,跟姐姐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叔叔這是怎麼了?”那尾音中,不易察覺的顫音如同被寒風吹動的蛛絲,微微顫抖著。
李辰溪也趕忙蹲下身來,軍綠色的工裝褲膝蓋處瞬間沾上了一層白霜。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屈起手指,輕輕搭在男人的腕間,指腹緩緩碾過那層鬆弛的麵板,那動作彷彿是在試探著一盞風中殘燭的火苗,生怕稍一用力,這微弱的生命之火便會熄滅。
接著,他又從兜裡掏出一根火柴,劃亮的那一刻,橙紅的火光在寒風中搖曳不定。
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細端詳著男人的瞳孔,眉頭隨著火苗的明滅輕輕蹙起,眼神中滿是關切與擔憂。
“這位大哥,能聽見我說話嗎?”李辰溪的呼喊聲在斑駁的磚牆上撞擊後反彈回來,卻已散去了大半力氣,顯得有些無力和落寞。
男人喉嚨裡滾出幾不可聞的呻吟聲,那聲音仿若漏風的風箱一般,有氣無力,讓人聽了心裡不禁一陣發緊。
孩子死死地揪著李辰溪的袖口,鼻涕和眼淚糊滿了滿臉,小肩膀不停地聳動著,哭腔中帶著無儘的委屈:“大哥哥,俺爹把窩窩頭全給俺吃了,他自個兒都餓了好幾天了。
”那稚嫩的聲音在這呼嘯的寒風中,被吹得七零八落,宛如一片片破碎的花瓣。
寒風如刀割般刮過張燕的臉頰,生疼生疼的。
她低頭看著孩子那凍得發紫的小手指頭,指縫裡還嵌著些許泥垢。
這雙本該握著糖葫蘆、歡快地滾著鐵環的小手,此刻卻因寒冷和恐懼而攥得指節發白,在這冰天雪地中,就像一截小小的蘿蔔,讓人看了心生憐憫。
她的鼻子一酸,忙將孩子往懷裡又摟緊了些。
李辰溪站起身來,軍靴踩在冰碴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他快步跨上停在路邊的摩托車,大聲喊道:“燕子,照看好他們!”話音未落,摩托車的引擎便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吼,車尾燈在巷口閃爍了幾下,便漸漸被濃重的夜色吞噬,隻留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這年頭,物資匱乏,買東西都得偷偷摸摸的,哪怕是一塊小小的窩頭,都得避開旁人的目光。
李辰溪心裡清楚得很,腳下的油門不禁又擰緊了幾分。
風勢愈發猛烈,如同一頭咆哮的猛獸,卷著雪沫子肆無忌憚地往人的領子裡鑽。
張燕心疼地看著孩子,趕忙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羊毛圍巾,一圈一圈地繞在孩子的脖子上,將他的半張臉都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她又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蘸了點自己保溫杯裡的溫水,動作極其輕柔地擦拭著孩子臉上的泥漬,那模樣,就像在小心翼翼地拂去花瓣上的露珠,生怕弄疼了孩子。孩子一邊抽抽噎噎地哭著,一邊訴說著家裡的艱難處境。
原來,他爹在工地上辛苦搬磚,每天累得腰痠背痛,可掙的那點錢卻少得可憐。
這都三天了,連工頭的影子都冇見著,工錢更是無從談起。
今早出門的時候,他爹把最後半個雜麪窩頭硬塞進他懷裡,自己則空著肚子,默默地蹲在牆根下,眼巴巴地看著他把窩頭吃完。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了突突的摩托聲。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李辰溪抱著一個粗瓷壺回來了,車筐裡還放著用油紙包著的東西,一股烤紅薯的焦香隨風飄散開來,在這寒冷的夜空中瀰漫著溫暖的氣息。
他的額前碎髮上結滿了白霜,鼻尖也被凍得通紅,可那雙眼睛卻亮晶晶的,透著一股堅定和希望。
“快醒醒!”李辰溪一邊說著,一邊擰開壺蓋。
頓時,一股帶著蜜香的熱氣騰騰昇起,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一片白霧。
他小心翼翼地托著男人的後頸,將溫熱的蜂蜜水一點點地往男人嘴裡喂著。
男人嗆了兩口,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眼皮顫顫巍巍地抖動了半天,總算緩緩地掀開了一條縫。
那渾濁的眼珠子無神地轉了轉,似乎想要看清周圍的一切,可冇多久,又像是耗儘了所有的力氣,緩緩地合上了。
“爹!爹你醒了!”孩子尖叫著撲到男人懷裡,小胳膊緊緊摟著男人的脖子,聲音裡滿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男人的目光落在李辰溪遞過來的白麪饅頭上,那枯瘦如柴的手指懸在半空中,不停地打著顫。
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糧票比命還金貴,白麪饅頭更是隻有在過年的時候才能見到的稀罕物。
他怎麼敢接啊,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拿著!”李辰溪不由分說地把饅頭塞到男人手裡,語氣堅定而又不容置疑,“先填飽肚子再說彆的,隻有吃飽了,纔有力氣去找活乾。”
男人哽嚥著接過饅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饅頭掰了一大半遞給孩子,自己隻捏著一小半,小心翼翼地啃著。
那饅頭的碎屑掉在衣襟上,他都捨不得浪費,趕緊撿起來塞進嘴裡,彷彿那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佳肴。
張燕蹲在旁邊,輕輕地把烤紅薯剝了皮,用手帕包著遞給男人:“慢點吃,彆燙著。
”火光映照在她的眼睫上,凝結成一層薄薄的霜花,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格外柔和。
男人一邊啃著饅頭,一邊忍不住流下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藍布褂子上。
他聲音沙啞地說道:“好心人啊等我找到活計,一定把錢還上。
”那聲音悶在喉嚨裡,透著滿滿的心酸。
李辰溪擺了擺手,悄悄從口袋裡摸出兩張糧票,塞進孩子棉襖的口袋裡。
轉身的時候,帆布包帶不小心蹭過男人的手背,那粗糙的布料觸感,彷彿是生活的磨礪在兩人之間傳遞著一種無聲的力量。
風捲著枯葉在腳邊肆意打旋,男人望著摩托車消失的方向,緊緊地攥著手裡的半塊饅頭,那饅頭還帶著一絲餘溫。
他把剩下的碎屑仔細地收進棉襖的內袋裡,又用線繩在袋口纏了兩圈,彷彿這樣做就能把這份珍貴的麥香牢牢鎖住。
遠處傳來夜貓子的叫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刺耳。
男人猛地抬起頭,目光警惕地四處張望。
這年月,彆說半塊饅頭了,就是掉在地上的一粒米,都有人爭著搶著去撿。
他不得不防著點兒,生怕這來之不易的食物被彆人搶走。
懷裡的孩子動了動,男人這纔想起剛纔李辰溪塞給自己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從孩子棉襖口袋裡掏出來一看,原來是兩張五斤的糧票,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底下還壓著兩張嶄新的一元錢,紙幣的邊角挺括得能颳著麵板,彷彿在訴說著它們的珍貴。
男人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他用那凍裂的手指反覆摩挲著糧票,一遍又一遍,彷彿這樣就能確認這一切不是在做夢。
“爹,這是啥呀?”孩子仰著小臉,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眼睛裡滿是好奇,盯著那花花綠綠的紙片。
男人把孩子摟得更緊了,眼淚忍不住砸在孩子的後頸上:“這是活命的東西,娃記住了,得記著人家的恩情。
”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一般,充滿了無儘的感激。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無意識地拽著男人的衣角。
男人看著孩子凍得開裂的手背,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張燕給他擦臉時那輕柔的動作,還有李辰溪那雙帶著機油味的粗糙大手。
他對著巷口重重地跪下,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牆根的野貓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竄了起來,黑影一閃,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男人把孩子裹得更緊了些,將糧票和錢仔細地摺好,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胸口的布袋裡。
他又用布帶繫了個死結,彷彿這樣就能守住這份沉甸甸的暖意,讓自己和孩子在這寒冷的世界裡,有了一絲依靠和希望。
摩托車駛離巷子時,車尾燈在雪霧裡拖出道暗紅色的光帶,漸漸消散在這茫茫的夜色之中。
張燕緊緊地裹著圍巾,聲音裡帶著一絲鼻音:“辰溪哥,這苦日子啥時候纔是個頭啊。
”她想起剛纔那孩子凍得發紫的嘴唇,心裡就像堵了一團棉花,沉甸甸的。
寒風呼嘯著,卷著她的話往遠處飄散。
李辰溪握著車把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目光堅定地說道:“快了,燕子你信我。
老人們都說這災年熬不過三冬,今年就是最後一個冬天了。
”他的聲音在風裡雖然有些發飄,但卻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篤定。
路上,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
張燕說起學校裡的事兒,那些同學們的家庭情況各不相同。
有的同學家裡條件好些,能分到細糧,而有些同學卻連紅薯麵都不夠吃。
老師總是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分給那些最困難的學生,自己卻默默承受著饑餓。
李辰溪則講起了廠裡的師傅們,王師傅自己帶著三個孩子,生活本來就不輕鬆,可還總是把糧票分給新來的學徒,嘴裡唸叨著年輕人長身體不能虧著。
夜越來越深,摩托車的引擎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格外清晰。
在這寒冷的夜裡,兩人的對話中卻透著那麼一點融融的暖意,彷彿在這冰天雪地中點燃了一團小小的火焰,溫暖著彼此的心田。
終於,到了張家小院門口。
李辰溪正準備在門口道彆,張燕卻一把拽著他的袖口,像一隻執拗的小雀兒似的說道:“進來喝口熱水再走,外麵多冷啊。”
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堂屋的燈光瞬間漫了出來,在雪地上鋪開一片暖黃。
張建設正踩著板凳糊窗戶縫呢,聽見動靜回過頭,看見是李辰溪來了,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那一道道褶子彷彿都藏著喜悅:“喲,辰溪來了!快進屋暖和暖和。”
張姨繫著藍布圍裙從廚房走了出來,看見李辰溪的那一刻,先是一愣,隨即眉頭就皺成了一個疙瘩。
她快步走過來,用那雙佈滿裂口的手輕輕拍了拍李辰溪的臉頰,聲音裡滿是疼惜:“你這孩子,咋瘦成這樣了?工作再忙也得吃飯啊,身子骨可是本錢!”說著,眼圈就紅了。
李辰溪心裡一熱,鼻子也有點發酸,忙笑著解釋道:“張姨,最近廠裡趕工期是忙了點,以後我肯定注意。
您看我這體格,結實著呢。”
他這話還冇說完呢,張姨就轉身進了廚房。
隻聽裡麵傳來她的聲音:“等著,我給你臥倆雞蛋,煮碗熱湯麪。
”那語氣,根本不容人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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