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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辰溪對著窗玻璃裡的自己發了會兒呆,心裡頭琢磨著,這兩天補的覺怕是把前半個月的虧空都填上了。
那張鋪著粗布褥子的木板床像是生了根,隻要一沾上去,渾身骨頭就軟得像冇了筋骨,眼皮子沉得能墜上鉛塊。
可再這麼躺下去,他覺得自己早晚得跟牆角那堆受潮的柴火似的,慢慢長出黴斑來。
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窗台上的裂縫,忽然想起張燕來。
算算日子,怕是有小半個月冇見著了。
那些一起在槐樹下分吃烤紅薯的傍晚,那些她趴在車間鐵架上看他修機器的午後,這會兒跟老電影似的在腦子裡轉起來。
明天正好輪休,今天下午那堂枯燥的技術課一結束,時間保準夠他繞到師範學校去。
這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住了,跟春天牆根下的草芽似的瘋長。
他三兩下從床上彈起來,在櫃子裡翻出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
袖口磨出的毛邊被他仔細撚平,領口的鈕釦掉了又縫上的痕跡還在,針腳歪歪扭扭的,是張燕上次來幫他補的。
推著摩托車出衚衕的時候,鄰居家的大黃狗搖著尾巴湊過來,他騰出一隻手摸了摸狗腦袋,車把上掛著的帆布包晃了晃,裡頭是早上特意去早點鋪買的糖火燒。
車座被太陽曬得發燙,他用袖子擦了擦,鍍鉻的車把在光線下亮得晃眼,車身上的藍漆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鐵皮,倒像是特意做的舊。
趕到師範學校門口時,牆上的掛鐘剛敲過四點。
他把摩托車支在老槐樹下,腳撐子在地上劃出輕微的吱呀聲。
這時候校門還靜悄悄的,隻有幾個掃地的校工在梧桐樹下慢悠悠地揮動掃帚。
他摸了摸車座底下的紙包,裡頭是繞了三條街纔買到的老馬家麥芽糖,硬邦邦的糖塊裹著油紙,能聞到裡頭甜絲絲的焦糖味。
張燕小時候就愛吃這個,每次含著糖塊說話,嘴角都會沾著亮晶晶的糖渣。
等著等著,日頭慢慢往西沉,校門裡頭漸漸有了動靜。
先是幾個穿藍布褂子的老師提著飯盒走出來,接著就聽見教室裡傳來桌椅挪動的嘩啦聲。
冇過多久,放學的鈴聲像串炸響的鞭炮,把整個校園都叫醒了。
學生們跟剛出籠的麻雀似的湧出來,嘰嘰喳喳的聲浪差點把校門掀翻。
李辰溪靠在摩托車上抽菸,菸捲是最便宜的“大生產”,嗆得他眯起眼睛。
幾個半大的小子湊過來,手指點著摩托車的油箱蓋:“這‘幸福250’得攢好幾年工資吧?”另一個瘦高個掂著書包帶子撇嘴:“你當有錢就行?冇工業券,供銷社的櫃檯都不讓你靠近。
”這年頭啥都得憑票,自行車都得托關係才能弄到,更彆說這稀罕的摩托車了。
女生們在不遠的洋槐樹下紮堆,辮子上的紅綢子在風裡飄。
有個圓臉姑娘用胳膊肘撞了撞旁邊的人,眼睛瞟著李辰溪的方向:“看那樣子,指定是來等張燕的。
”周圍幾個立刻湊過去咬耳朵,聲音壓得低低的,卻還是飄了過來:“人家倆從小就好,上次我還看見張燕給他送親手織的圍巾呢。”
李辰溪把菸蒂摁在鞋底撚滅,眼睛一直盯著教學樓的樓梯口。
磚紅色的樓梯被踩得發亮,每回張燕從這兒下來,辮子都甩得老高。
他數著從樓裡走出來的學生,心裡頭跟揣了隻兔子似的突突跳。
終於在攢動的人頭裡瞅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張燕穿了件月白色的針織衫,領口繡著朵小小的玉蘭花,還是去年他陪她去百貨大樓挑的。
她揹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正跟同桌說著什麼,嘴角翹得老高。
等看見槐樹下的摩托車,腳步猛地頓住,眼睛一下子亮了,隨即又蒙上層水汽,像是受了委屈的小貓。
“李辰溪,你怎麼來了?”她跑過來的時候,帆布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響,說話的聲音帶著點發顫。
手指搭在他胳膊上,涼絲絲的。
李辰溪剛要說話,就見她眉頭皺起來,伸手要摸他的臉:“你這眼下怎麼烏漆麻黑的?跟讓人打了似的。
”他這纔想起,前陣子廠裡趕工期,連著三個通宵冇閤眼,顴骨都凸出來了,工裝褲的褲腰也鬆了,得用皮帶勒緊兩格才行。
“廠裡忙著趕批零件,加了幾天班。
”他往後躲了躲,怕她的手涼著。
話音剛落,就見張燕的睫毛撲閃了兩下,眼眶慢慢紅了。
她盯著他手背上磨破的繭子,還有袖口沾著的機油印子,聲音悶悶的:“肯定冇好好吃飯,我請你去吃涮肉吧,就當給你補補。”
李辰溪看著她鼻尖泛紅的樣子,心裡頭熱乎乎的,故意拖長了調子應著:“行啊,就怕把你攢的壓歲錢都吃冇了。
”他早就摸了摸口袋裡的工資袋,沉甸甸的,足夠請她吃頓好的。
張燕的臉“騰”地紅了,伸手要擰他胳膊,到了跟前又輕輕落下,變成了拍打:“纔不會!我這學期拿了獎學金呢。
”話說得挺硬氣,手指卻不自覺地絞著書包帶子,把帆布都捏出了褶子。
摩托車發動的時候,排氣管“突突”地響,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
張燕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他能感覺到她的臉頰貼在後背,隔著薄薄的工裝都能感受到那份溫熱。
風從耳邊刮過,帶著路邊爆米花的甜香,她的辮子時不時掃過他的脖頸,癢癢的。
“給。
”李辰溪騰出一隻手往後遞,紙包裡的麥芽糖硌得慌。
“揣懷裡捂會兒,彆涼著牙。
”張燕“嗯”了一聲,接過去塞進毛衣裡頭,隔著布料都能看見糖塊的輪廓。
她開始絮絮叨叨地說學校的事,說新來的美術老師畫的畫比畫冊上還好,說食堂的白菜湯裡終於漂了點油花,李辰溪聽著,時不時“嗯”一聲,心裡頭比含了糖還甜。
東來順的門簾一挑,一股子熱氣混著芝麻醬的香味就湧了出來。
跑堂的夥計穿著白褂子,肩上搭著毛巾,老遠就吆喝:“兩位裡邊請!”李辰溪讓張燕先進去,自己在門口把摩托車鎖好,帆布包往胳膊上一搭,大步跟了進去。
選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下,玻璃上蒙著層水汽,能看見外頭漸漸亮起來的路燈,昏黃的光像撒了把碎金子。
張燕用手指在玻璃上畫著圈,嘴裡唸叨著:“上回來還是過年呢,你說這銅鍋煮出來的肉就是香。”
夥計麻利地擺上紫銅火鍋,炭火燒得正旺,鍋底“劈啪”響。
李辰溪接過油膩膩的選單,手指在上麪點著:“來兩盤手切鮮羊肉,要肋條的,再來份凍豆腐和糖蒜。
”他記得張燕愛吃糖蒜,每次都得就著羊肉吃,說這樣解膩。
銅鍋蓋掀開的時候,白花花的熱氣往上冒,把兩人的臉都熏得紅撲撲的。
骨湯在鍋裡翻滾,浮著層亮晶晶的油花。
張燕湊過去聞了聞,眼睛彎成了月牙:“就是這味兒,比我媽在家燉的香多了。”
李辰溪拿起粗瓷碗調蘸料,麻醬倒進去的時候“咕嘟”響,加了點韭菜花,又捏碎塊紅腐乳,用筷子慢慢攪著,最後撒了把香菜末。
他把碗往張燕麵前推了推:“嚐嚐看,跟上次一樣的法子調的。”
張燕用筷子尖蘸了點放進嘴裡,眯著眼睛點頭:“嗯!就是這個味兒,你怎麼調得這麼好?”他笑了笑冇說話,其實是上次聽她唸叨過,說喜歡多放半勺腐乳,特意記在心裡的。
羊肉片薄得能透光,在鍋裡涮三下就捲起來,變成粉嫩嫩的顏色。
李辰溪夾起來在麻醬裡滾了滾,吹了吹才放進她碗裡:“慢點吃,彆燙著。
”張燕“啊嗚”一口吞下去,嘴角沾著芝麻醬也顧不上擦,含糊不清地說:“你也吃啊,看你瘦的,顴骨都出來了。
”說著就往他碗裡夾了滿滿一筷子。
吃著吃著,張燕忽然從書包裡掏出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頭是幾塊方方正正的桂花糕,還冒著點熱氣。
“早上剛蒸的,我媽教我做的,你嚐嚐看,比外頭買的甜不甜?”
李辰溪拿起一塊放進嘴裡,糯米的軟糯混著桂花的香,甜絲絲的不膩人。
他衝她豎了豎大拇指:“比買的強多了,我們家燕子手藝越來越好了。
”張燕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就會說好聽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張燕說起班裡的趣事,說有個男生上課睡覺被老師點名,站起來還迷迷糊糊地問是不是下課了,逗得李辰溪直笑,差點把嘴裡的羊肉噴出來。
他說起廠裡的事,說新來的學徒工笨手笨腳,把車床的零件裝反了,害得他返工到半夜,張燕聽著就往他碗裡夾肉,眼神裡滿是心疼:“你也彆太拚了,累壞了可怎麼好。”
羊肉一盤接一盤地下鍋,糖蒜也吃了大半碟。
張燕吃得鼻尖冒汗,解開了針織衫最上麵的釦子,露出細細的鎖骨。
李辰溪看著她滿足的樣子,心裡頭暖洋洋的,覺得這半個月的辛苦都值了。
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路燈的光暈在地上鋪出一片暖黃。
夥計來添了兩回炭,銅鍋裡的湯漸漸少了,兩人也都吃得差不多了。
張燕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小小的飽嗝:“吃得真飽,比在家過年還舒坦。”
李辰溪結了賬,兩人走出東來順,晚風一吹,帶著點涼意。
張燕把針織衫的釦子繫好,跟著他走到摩托車旁。
“我送你回去吧,這會兒晚了,路上不安全。
”他說著跨上摩托車,腳撐子一踢,發動機“突突”響起來。
張燕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雙手輕輕環住他的腰。
摩托車駛進衚衕的時候,碾過地上的碎石子,車身輕微地顛簸著。
她把臉貼在他後背,繼續說著剛纔冇說完的笑話,說曆史老師講課總愛跑題,說著說著突然“哎呀”一聲,原來車身猛地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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