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清晨的碼頭薄霧未散。
十九人分作數批,裝扮各異,如尋常過海客商、探親婦人、尋工苦力,在晨光中登上不同班次的渡輪。
彼此間沒有交談,甚至目光都避免接觸。
船行平穩,維多利亞港的輪廓逐漸清晰。
上午九點,中環德輔道旁,一間會所的二樓茶室。
已經易容成陳婉芸的葉清歡戴著茶色眼鏡,在侍者引領下走進臨窗的雅座。
一身西裝的楊廉安已在座中等候。
看見她走進時,楊廉安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起身,臉上露出慣常的和煦笑意,眼中卻壓著驚喜和憂慮。
“陳小姐,真是......意想不到。”
他抬手斟茶,聲音壓低:“這個當口,您能親自過來。”
“楊經理。”葉清歡微微頷首,坐下,“生意要緊,耽擱不得。”
楊廉安搖頭微笑,笑容裏帶上幾分複雜。
“您可能還不知道現在外麵什麼情形。黑白兩道,多少眼睛盯著和林氏有關的一切。您這樣露麵,膽子未免太大了些。”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誠懇:“楊某是擔心您的安危。”
“有勞楊經理掛心。”葉清歡接過茶盞,卻沒有喝。
“我早上剛到香港,楊經理是否有我們的趙經理的訊息?”
楊廉安臉色沉凝下來,緩緩道:“趙經理......看來他是全然信重您的。此番局麵,他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卻甘冒奇險,與對手周旋意圖拖延時間,怕也是存了等您南來的心。”
他抬眼,目光落在葉清歡沉靜的麵孔上,帶著探究和期待。
“如今您來了,楊某自然相信陳小姐必有手段。隻是這潭水,實在太渾。”
他話鋒微轉,聲音更低。
“不瞞您說,陳氏這條線,對聯和行,對我方,至關重要。”
“貴方若在,我們尚有議價周轉之餘地,許多事可為。若貴方因此事......被迫抽身,那往後,貨價幾何,渠道何在,便全由他人拿捏了。”
“屆時,內地萬千百姓的血汗,怕真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他輕輕一嘆:“於公於私,楊某都盼著林氏能邁過這個坎。”
葉清歡靜靜聽著,未置可否。
楊廉安從懷中內袋,取出一方摺疊整齊的手帕,小心展開,裏麵露出一張不足兩指寬、邊緣毛糙的紙條。
紙張厚實,像是從什麼東西的包裝上匆忙撕下來的。
“前天半夜,有人從門縫塞進來的。”他將紙條推到葉清歡麵前。
紙條正麵,是一串毫無規律的字母與數字組合,排列得有些歪斜。
背麵,用鉛筆簡單地畫了一個圓圈,內加一點,像太陽,旁邊一道弧線,如新月,這是華夏古老的象形文字。
日月為“明”。
葉清歡的目光在那簡筆畫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回正麵的亂碼。
那是“利刃”小組內部使用的獨立密碼,是蘇曼青為了應對緊急情況,專門編製的,隻有幾名老隊員知道。
她拿起紙條,看了約十秒鐘,指尖在桌沿幾不可察地輕點了兩下,隨即將其收起。
“楊經理費心了。”
她站起身。
“後麵的貨,可以開始備了。這邊,很快會理順,不會耽誤我們的生意。”
楊廉安一怔,想再問什麼,終究沒有開口,隻道:“陳小姐千萬小心。”
葉清歡略一點頭,拿起女士皮包,轉身離去。
茶室樓下,扮作尋常富家女眷的林書婉已候在門口。見葉清歡出來,揮手叫過路邊等活的一輛計程車。
“地址拿到了。”葉清歡走到跟前,聲音平靜。
“西環,德輔道西,近水街口。”
司機發動轎車,黑色的轎車緩緩匯入街道車流。
在他們前後左右,數輛人力車、自行車或步行的身影,以看似隨意的方式,始終保持在可視範圍之內,若即若離地隨著車流移動。
金豐貨倉三樓,東側廢料堆後。
昏暗的隔間裏瀰漫著塵土的氣味,簡易桌上放著一個水壺和半個饅頭。
葉清歡靜靜地站在趙明誠麵前,旗袍的剪裁挺括,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眼裏卻含著一股笑意。她想起第一次見麵時對方那種隨性、不羈和無所謂的態度。那時表現出的灑脫,與現在的狼狽真是無法同日而語。
林書婉在她側後方半步,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陰影。
“看樣子狀態還行,外麵的動靜,是沖你來的。聽說林老四的兒子不見了?”
葉清歡開口,聲音平穩,沒有疑問,卻帶著關切。
趙明誠靠在冰冷的磚牆上,沒有起身,原本帥氣的臉上胡茬已經很長,受傷和連日的精神緊張讓他臉色蒼白,眼神卻無躲閃。
他扯了扯嘴角,牽動乾裂的唇:“我乾的。”
他咳了一聲,繼續道:“林老四這條地頭蛇,咬我們不是一天兩天了。碼頭、倉庫、水路,處處下絆子。他胃口越來越大,早就不是討價還價,是想連皮帶骨把我們吞下去,好去向他的新主子邀功。”
他抬起未受傷的手,指了指大致是港島以北的方向。
“他的人,和那邊勾搭得越來越深。上次碼頭那批‘意外’濕損的貨,就是他手下人遞的風。最近兩次運輸線被掐,手法乾淨利落,不是尋常江湖路數,是衝著斷我們根本來的。”
“所以,你先動了他最疼的兒子。”葉清歡語氣裡聽不出讚許還是否定。
“是。”趙明誠目光陰冷,“跟他講規矩、談條件,已經沒有用。他覺得自己在香港一手遮天,背後又有了新靠山,可以對我們生殺予奪。”
“我動他兒子,就是要告訴他,他的命門,我摸得到,也捏得住。”
“他抓了我的夥計,如果敢動我一個兄弟,他這輩子就別想再見到那個寶貝兒子。”
“我要他投鼠忌器,要他痛,要他怕,要他明白,掀桌子,不是隻有他一個人會。”
他喘息了幾下,話語裏透出冷酷的算計:“孩子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好吃好喝,毫髮無傷。但林老四不知道。他隻會發瘋,隻會動用所有力量掘地三尺,同時……他不敢再輕易對我們下死手。至少在我死之前,他不敢。”
“襲擊你的人,是林老四派的?”林書婉忍不住問。
“不像。”趙明誠搖頭,眉心擰成一團,“時間太巧。我剛得手,人就撲上來了。那手法……更專業,更像另一批一直藏在暗處等著機會的人。
林老四的人,狠則狠矣,沒這麼乾淨利落。我懷疑,是日本人,或者林老四背後的人,想借這個機會,要麼除掉我,要麼把水徹底攪渾,最好讓我們和林老四拚個你死我活。”
“還有'廣利'的陳老榕和'泰昌號'的馮胖子,每一個好東西,一個買通巡捕房找麻煩,一個讓銀行凍結我們的賬號催還貸款。他們跟林老四背後是鬼子的'丸紅'、'三井'兩家。”
葉清歡聽完,沉默片刻。
油燈的光在她沉靜的眸子裏跳動。
“孩子現在哪裏?”
趙明誠報出一個位於新界偏遠地帶的村落名和當前的接頭方式。
“隻有我和去辦這件事的兩個絕對心腹知道,單線聯絡。我出事前剛讓他們轉移了一次。現在我被盯死,聯絡困難,但他們的安全暫時無虞,隻認我和特定指令。”
“知道了。”葉清歡點頭,臉上依然沒什麼波瀾,彷彿在聽一件尋常生意。
“你手裏這張牌,打得險,但未必是壞棋。至少,讓那條老蛇感到了痛,讓他伸出來的爪子,得先縮回去護著自己的七寸。”
她微微側頭,對林書婉吩咐。
“小碗,優先做兩件事。第一,讓我們的人,集中去查林老四最近和哪些東洋人有不幹凈的來往,特別是他身邊那幾個最近跳得厲害的,不用收集證據,要名單和住址,如果有習慣的行動路線更好。”
“第二,協助明誠,給看顧孩子的人遞個訊息:原地潛伏,提高警戒,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觸孩子。”
“是。”林書婉利落應下。
葉清歡的目光重新落回趙明誠臉上。
“先回公司,我給你檢查一下傷勢。順便詳細給我們介紹一下情況。”
趙明誠看了一眼葉清歡,又看了看稍遠位置的林書婉。“胳膊中了一槍,又死不了人。隻是現在回去,那些人不會置之不理。”
“林老四想玩硬的,我陪他玩。他背後有人想趁火打劫,我也正好見識見識。”
沒有斥責,沒有慌亂。
她隻是平淡地,接下了這個爛攤子。
趙明誠看著眼前的年輕女子,那根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連帶著傷口的疼痛都弱了幾分。
“陳婉芸”以真身踏入香港這潭渾水,就意味著她已準備好,用她的方式,來定這裏的規矩了。
“小心。”趙明誠最終隻說了兩個字。
“林老四現在就是條被踩著尾巴的毒蛇,他背後的人,更陰。”
葉清歡微微頷首,走吧,先回公司,恢復營業。
林書婉緊隨其後。
走出貨倉側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葉清歡戴上墨鏡。
她不需要偷偷摸摸。
她就是陳婉芸,聯和行的重要合作夥伴,陳氏企業的全權代表。
她來香港,不是來躲藏的。
是來讓某些人看清楚,桌子到底應該怎麼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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