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瑪利亞醫院的診室。
葉清歡摘下聽診器,指尖感受著病人胸腔裡沉悶的震顫。
“肺部囉音很重,去拍個片。”
對麵的男人縮著脖子,眼神在診室的葯櫃上亂掃:“沒大事,就是前幾天淋了雨,老毛病。”
葉清歡低頭寫處方,視線掠過對方的左手腕。
男人袖口縮上去一截,露出一道暗紅色的勒痕,皮肉翻卷,那是長期佩戴沉重手銬才能留下的印記。
“按時吃藥,要是發燒,立刻回來找我。”
她把處方推過去,語氣平淡得沒有起伏。
男人抓起紙條,低著頭匆匆推門出去。
護士劉姐推著換藥車進屋,葉清歡叫住了她。
“劉姐,剛才那個號,下次複診記得調到我的排班裏。”
“好嘞,葉醫生。”
葉清歡脫下白大褂,走出醫院大門,雷銘已經在門口等著。
上海的天氣悶熱,租界邊緣的棚戶區裡,鐵匠鋪的爐火正燒得正旺。
陳水生掄著大鎚,每一擊都砸在通紅的生鐵上,火星濺在粗布圍裙上。
鐵匠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
等陳水生停下手,此時也沒有客人。鐵匠從廢鐵堆裡踢出一個生鏽的鬧鐘。
“看好了,這個手藝別的地方可學不著。”
鐵匠的手指粗糙得像樹皮,卻能精準地撥開鬧鐘細小的齒輪。
“管子掏空,發條反過來擰,齒輪這個尖兒得磨薄,但是不能斷。”
鉗子在夕陽下折射出金屬光澤。
“壓力一夠,齒輪崩斷,發條就會彈開撞針,天王老子也救不回來。”
陳水生盯著那飛旋的齒輪,眼睛裏映著火光。
傍晚,葉清歡推開別墅大門。
蘇曼青正在盯著天琴係統的螢幕,重放比對白天收到的訊號。
“隊長回信了,安全抵達。”
酒窖裡,陳文柏和陳水生並排站立,手裏握著冷冰冰的南部十四式。
“手臂別晃,把你全身的力氣都壓在虎口上。”
葉清歡站在他們身後,聲音平靜。
砰!
子彈咬開十米外的木靶,木屑飛濺。
“換彈夾,三秒內完成。”
兩個少年退下空倉,動作由於反覆練習而顯得不再生疏。
彈藥箱裏,八毫米子彈還有大半箱。這些除了當初在陸軍醫院弄的兩箱,還有後來各次行動中的繳獲。
這玩意行動中根本就沒人用,都用來訓練了。
太倉以西的蘆葦盪,夜風吹得葦桿沙沙作響。
兩條小船像幽靈一樣靠岸。
周瑩跳下船,腳尖踩在濕軟的泥灘上。
“林教官、小瑩!”接應的遊擊隊員已經在這守著了。
“老吳!”
“吳叔!”
林慕白一邊打著招呼,已經親熱的和老吳握手,周瑩安靜的站在林慕白身邊。
兩三裡外,一座廢棄的磚瓦窯。這種磚窯,當時幾乎大一點的村莊附近都會有,鬼子來了以後,大部分都廢棄了。
一個還算寬敞的窯洞裏,周大勇正盯著地上的火堆出神。這裏就是遊擊隊的隱蔽點之一。
“哥。”
周大勇抬頭,見妹妹回來,滿臉笑意。眼神在周瑩臉上停了兩秒,確定沒受傷,才遞過去一個滾燙的地瓜。
“餓了吧,先墊墊。”順手又在火堆裡扒拉出來一個,也遞給林慕白。
“現在情況怎麼樣?”林慕白剝著地瓜皮,隨口問道。
“這個月,望亭到滸墅關這段,炮樓加了三個。”
周大勇用木棍在地上劃拉著,“鬼子把鐵路兩邊的樹都砍了,光禿禿的。
小隊級別騎兵巡邏兩小時一趟,三五人一組的零散騎兵並不規律。
最麻煩的是鐵甲車,上麵架著機槍和小炮,探照燈能照出兩裡地。大隊人馬想靠近鐵路並不容易。”
林慕白蹲下身,看著地上的簡易地圖。
“具體巡邏間隙有規律嗎?”
“我們開始偵查隻有兩天,除了騎兵小隊之外,並未發現明顯的規律。鬼子學精了,時間是隨機亂跳的。”
林慕白看向周瑩。“天快亮了,讓蜂鳥飛出去看看。”
周瑩放下背囊,從油布裡取出一堆閃著金屬光澤的零件。
兩分鐘,一個造型奇特的微型飛行器出現在眾人視線裡。
“這......能飛?”
幾個遊擊隊員圍了過來,眼裏全是不可思議。
周瑩沒有說話,啟動電源,螺旋槳發出輕微的嗡鳴。
“它能飛五百米高,在地上連個黑點都看不見。”
周大勇接過無人機,感受著那冰涼的質感。
他不明白這東西怎麼飛,但他看得出這玩意的工藝超出了他的認知。
“可靠嗎?”
“隻要沒大霧,它能看清鬼子領章上的軍銜。”
天亮了。
無人機在磚窯後的陰影裡騰空而起,轉瞬消失在雲層邊緣。
平板螢幕上,鐵路線變成了兩道纖細的銀絲。
“發現崗亭,兩處沙包工事。”
周瑩盯著螢幕,手指微調搖桿。
畫麵裡,一隊日軍騎兵正慢悠悠地經過,馬蹄揚起的塵土清晰可見。
“騎兵間隔……兩小時十分鐘,記錄。”
郵差在本子上飛快落筆。
老四舉著望遠鏡看天,看了半天,除了刺眼的陽光,什麼也沒找著。
“鐵甲車停了,鬼子在抽煙。”
周瑩報出時間:“停靠三分二十秒。”
無人機在鐵軌上空盤旋,像一隻沉默的鷹。
正午,第二次升空。
“規律變了,騎兵提前了五分鐘,鐵甲車在涵洞停留檢查路基。”
林慕白看著資料,眉頭緊鎖:“他們在做隨機乾擾,這就是在防著咱們打埋伏。”
入夜,黑暗成了最好的掩護。
林慕白帶著郵差,老四帶著另一組山貓隊員,貓著腰貼著田埂摸向鐵路線。
鐵甲車的探照燈像巨大的光刀,在荒野上橫切而過。
“趴下!”
林慕白按住郵差的頭,整個人緊貼在潮濕的泥土裏。
光束從他們頭頂掠過,照亮了遠處的枯草。
光束一走,兩人迅速翻進涵洞。
積水沒過腳踝。
郵差拉開皮尺,在洞壁上尋找爆破點。
“寬三米二,高一米六,積水三十公分。”
老四在彎道處埋下小木樁,用繩索反覆拉直測量坡度。
淩晨三點,所有人撤回。
資料在火堆旁攤開。
“地點定在涵洞,爆破點設在內部。”
周大勇盯著那組精確到厘米的資料。
“內部爆破會有衝擊波聚集效應,能把鐵甲車直接掀翻。”
“問題是白天我們很難接近鐵路,安放炸藥後再退回。零散的騎兵很遠就會看到。時間間隔不夠......”
上海的酒窖裡,訓練結束。
蘇曼青拿著監聽記錄從樓上走下來,臉色凝重。
“那個陌生呼號又出現了,在公共租界,隻發了兩分鐘。”
葉清歡接過記錄,目光掃過過那一串複雜的程式碼。
“盯著它,這可能是第三方勢力,不知是敵是友。”
磚窯裡的充電器亮著微弱的綠光。提供電量的是遊擊隊電台的蓄電池。
一個戰士正搖動發電機手柄給另一塊蓄電池充電。
遠處的鐵軌上傳來沉悶的轟鳴聲,又一列軍列滿載貨物滑向西方。
那是死神的腳步聲。
周瑩合上螢幕,黑暗中,她的眼睛雪亮。
預計明天,是我們最後一次偵察機會。必須找到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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