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
彆墅後門被無聲推開,又悄然合攏。
一道身影閃入,帶著一身未散的硝煙與夜露的寒氣。
是林書婉。
她取下了臉上那張猙獰的夜叉麵具,露出一張在昏暗光線下蒼白的臉,眼神依然沉靜。
左臂的槍傷隻是皮外傷,防彈馬甲硬扛下的兩次衝擊,讓胸口至今悶痛,但筋骨無礙。
真正被抽空的,是精神與體力。
在日偽精心佈置的陷阱中殺出一條血路,用手榴彈開道,用手槍點殺,最後遁入迷宮般的棚戶區脫身。
每一步,都踩在生與死的鋒刃上。
客廳裡隻亮著一盞小燈。
葉清歡披著外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茶幾上,一杯溫水,一個小型的急救箱。
“坐。”
葉清歡抬了抬下巴,目光從林書婉染血的衣袖,滑到她沾滿泥濘的褲腿。
林書婉依言坐下,端起水杯一飲而儘。
溫水劃過乾澀的喉嚨,讓她緊繃的身體得到片刻舒緩。
她用最簡短的語言,複述了整個過程。
泥鰍黃是餌。
埋伏的規模遠超以往,訓練有素,立體合圍。
動用了手榴彈和手槍才撕開缺口。
最後從棚戶區撤離。
葉清歡安靜地聽著,麵上波瀾不驚,直到林書婉說完,她才放下檔案,開啟急救箱。
“衣服脫了,我看看傷口。”
處理傷口時,葉清歡的手法專業而利落,消毒,上藥,包紮,動作冇有一絲多餘。
她的手指觸碰到林書婉麵板上青紫瘀傷,力道不輕不重。
“防彈衣救了你的命,至少兩次。”
葉清歡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評估一件工具,而非一個剛剛死裡逃生的戰友。
“但運氣不會一直站在你這邊。”
“這次的對手不是周閻王手下那群廢物,是特高課的精銳行動隊,甚至是同級彆的職業軍人。”
“你的行動模式,他們已經摸到邊了。”
林書婉抿緊嘴唇,點頭。
她自己也清楚,從獨眼老七到泥鰍黃,她以為自己在狩獵,其實早已是彆人棋盤上的棋子。
“你判斷,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做?”葉清歡問。
林書婉沉默著,腦中飛速整理著混亂的線索。
“他們損失慘重,死了不少自己人,必然會震怒。”
“調查方向會變,但不會再用這種低階的‘惡人’做誘餌。”
“他們會加大搜尋範圍,特彆是華界,我撤離的棚戶區,以及所有我可能出現的區域。”
“還有……他們知道我用了槍和手榴彈,會從武器來源追查。”
葉清歡的目光裡,那份審視終於化為一絲認可。
“分析得不錯。”
“震怒是肯定的,但那隻是情緒。更重要的是,他們會重新評估‘夜叉’的威脅等級。”
“從‘擅長冷兵器暗殺的複仇者’,直接提升到——”
“‘擁有製式熱武器、具備高超戰術能力、能對正規軍造成傷亡的準軍事級威脅’。”
“這意味著,你接下來要麵對的,將不再是漢奸打手,甚至不隻是特高課,而是能調動更多資源,包括憲兵隊、技術偵查,以及更陰險毒辣策略的整個日本情報機器。”
葉清歡頓了頓,語氣愈發冰冷。
“武器來源他們會查,但5.8毫米口徑,不是市麵上的東西,他們查不到。和97式手榴彈,是爛大街的東西,夠他們頭疼一陣子。”
“真正的危險在於策略的轉變。”
“比如,利用規則向租界工部局施壓,全城協查‘危險武裝分子’。”
“比如,全麵監控黑市、醫院、藥房。”
“再比如,他們會設計一個你無法拒絕,也無法分辨真偽的陷阱,等著你跳進去。”
林書婉眼神一凝。
這些事,日本人絕對做得出來。
“我們該怎麼應對?”她問。
“兩條腿走路。”葉清歡的聲音沉穩如磐石。
“第一,靜默與觀察。”
“從現在起,‘夜叉’消失。讓他們的雷霆重拳,全部打在空處。你利用這段時間養傷,同時觀察他們的動向。蘇曼青和王景山會全力收集他們調整後的部署情報。”
“第二,”葉清歡的目光變得銳利,“我們需要更快的‘眼睛’和‘耳朵’。”
“王景山早上傳來訊息,第一批‘貨’已經安全運出。”
“電台部件齊了。”
“密碼本我也已經編好,用的是莫爾斯電碼,配合特定版本的《紅樓夢》做密碼底本,隻有知道對應版本和起始頁碼的人才能破譯。”
“現在,隻等那邊確認最後的波長和呼號。”
“一旦密碼本生效,我們和林慕白,甚至和抗日根據地的聯絡效率,將發生質的改變。”
電台!
林書婉的呼吸陡然一緊。
這兩個字,意味著“夜叉”將不再是孤懸於黑夜中的一道影子。
而是一根能與整個廣闊戰場聯動的,致命的觸角。
“靜默期間,你有兩個任務。”葉清歡開始佈置。
“一,把手槍,練成你的本能,就像你的刀一樣。酒窖靶場,每天加練。雷銘會教你巷戰中的快速射擊和移動技巧。”
“二,等密碼本最終確認,由你負責,將它安全交到王景山指定的接頭人手上。”
“記住,這件事,優先順序高於一切獵殺行動。”
“我明白。”
林書婉鄭重點頭。
她清楚這份密碼本的分量,那是一條能拯救無數同誌性命的情報生命線,絕不容有失。
窗外,天色已泛出魚肚白。
一夜驚魂似乎正隨黑暗褪去,但林書婉知道,黎明之後,更殘酷的較量纔剛剛揭開帷幕。
敵人因損失而癲狂,也因警惕而狡詐。
她和她的戰友們,必須在短暫的靜默中,磨快刀鋒,擦亮眼睛,織就一張更隱秘、更堅韌的網。
“去休息。”葉清歡起身,“這幾天,一步都不準踏出法租界。”
“華界的水,已經徹底渾了。”
“讓子彈,先飛一會兒。”
林書婉站起身,傷口傳來輕微的牽扯感。
但她心底那團火,非但冇有熄滅,反而在冷靜的分析和嶄新的任務麵前,燒得更旺,更穩。
她點頭,轉身上樓。
身後,葉清歡獨自站在窗前,凝望著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獵犬已經亮出了獠牙,甚至反口咬傷了敵人。
那麼接下來,敵人是會恐懼退縮,還是會放出更凶猛的獒犬,佈下更致命的陷阱?
一道白霧嗬在冰冷的玻璃上,瞬間化開。
答案,很快就會揭曉。
而她們要做的,就是在陷阱徹底合攏之前,找到那個能一刀斬斷所有繩索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