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閘北上空凝成一塊濃墨。
連日的陰雨,讓窄巷的石板路泛著微光,空氣裡滿是泥濘與腐爛物混合的惡臭。
獨眼老七蹲在一個廢棄餛飩攤的雨棚下,裹緊了單薄的舊棉襖,嘴裡低聲咒罵著。
他是“疤臉劉”手下的小頭目,管著這片棚戶區的“衛生費”。
前兩天,他的拜把子兄弟“黑皮阿四”,就在這個餛飩攤前被“夜叉”結果了性命。
那個血淋淋的夜叉圖案,就畫在石灰牆上。
攤主老張頭嚇得連夜捲鋪蓋逃回了鄉下。
這事在幫裡傳開,人心惶惶。
獨眼老七也怕。
但他更貪。
疤臉劉放出話,提供“夜叉”線索,賞一百大洋。
幫著抓住甚至乾掉“夜叉”,賞五百大洋,再加南市一個新碼頭!
五百大洋!新碼頭!
獨眼老七那隻完好的眼睛裡冒出餓狼一樣的綠光。
他琢磨了幾天,認定“夜叉”必然對他們的行蹤瞭如指掌。
與其被動等死,不如主動引蛇出洞。
他想起黑皮阿四死前,也是從暗門子出來,喝得爛醉。
或許,“夜叉”就喜歡挑這種時候下手?
今晚,他依樣畫葫蘆,去暗門子灌了一肚子酒,故意跟相好的寡婦大吵一架,裝作氣沖沖地“獨自”離開。
走路歪歪斜斜,嘴裡哼著下流小調,懷裡還故意露出一角鼓囊囊的錢袋。
這條路,偏僻,昏暗,是他回狗窩的必經之路。
他甚至提前在幾個常去的茶館裡放了風聲,說自己今晚收了筆大賬,得小心著點。
他算盤打得劈啪響。
隻要“夜叉”在暗中盯著,今晚就是最好的機會。
他當然不是一個人。
前後兩個巷口,還有旁邊一棟半塌的閣樓裡,他埋了八個最能打的心腹,都帶了槍。
隻要“夜叉”露麵,就叫他有來無回!
五百大洋和新碼頭,似乎已經在向他招手。
他搖搖晃晃走到巷子中段,這裡最黑,最窄。
夜風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獨眼老七心裡有些發毛,酒意都散了大半,手下意識地按住懷裡的駁殼槍。
埋伏的人,就在附近。
他故意咳嗽了兩聲,這是暗號,提醒埋伏的人注意。
冇有迴應。
隻有風聲。
他皺起眉,又咳了一聲,聲音更重。
依舊死寂。
不對勁!
一股寒氣猛地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獨眼老七的獨眼驟然縮成一個針尖,手悍然伸向懷裡拔槍!
就在他指尖觸到槍柄的刹那,斜上方,那半塌的閣樓陰影裡,一道黑影無聲滑落!
獨眼老七隻看到一張青黑可怖的鬼臉麵具在眼前急速放大,額間那道血紅豎紋猙獰奪目。
刺骨的殺意瞬間將他釘在原地。
他亡魂大冒,想喊,想開槍,但所有念頭都在那鬼魅般的速度麵前化為泡影。
林書婉從閣樓撲下,角度與距離的計算已成本能。
她冇有拔刀。
她在淩空狀態下,右腿繃直如鐵鞭,帶著全身的重量與墜落之勢,狠狠砸在獨眼老七倉促抬起格擋的左臂上!
“哢嚓!”
清晰的骨裂聲在死巷中炸響,格外瘮人。
獨眼老七慘叫一聲,左臂扭曲成一個極不合理的角度,懷裡的駁殼槍也脫手飛出。
整個人被這股巨力帶得向後踉蹌,重重撞在濕滑的磚牆上,眼冒金星。
林書婉落地,足尖一點,不見絲毫停頓,再次合身撲上。
右手並指成劍,直取對方喉結!
獨眼老七畢竟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劇痛與恐懼激發了他最後的凶性。
他獨眼赤紅,不閃不避,完好的右手從腰後摸出一把匕首,怪叫著捅向林書婉心口!
一招搏命!
林書婉戳向喉嚨的手指中途一變,化爪為擒,精準地扣住獨眼老七持刀的手腕,猛力一擰!
同時左膝上頂,重重撞在他的腹部軟肋。
“呃啊!”
獨眼老七腹部如遭重錘,膽汁都快吐出來,手腕劇痛,匕首噹啷落地。
林書婉眼神冇有一絲波瀾,正欲下殺手——
“砰!砰!砰!”
激烈的槍聲驟然從巷子前後兩端同時爆響!
子彈撞擊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串火星,將黑暗撕開道道裂口。
還有一波埋伏的人!
槍聲的密集度和節奏,絕不是獨眼老七那八個地痞心腹能打出來的!
人數更多,也更專業!
中計了!
獨眼老七也是餌!
一個用來釣出更大獵物的雙重誘餌!
林書婉瞬間洞悉了全域性。
獨眼老七自以為是的“釣魚”,早已落入了更高明獵手的算計。
對方將計就計,替換或控製了他的埋伏,佈下了這個真正的死亡陷阱!
她冇有片刻遲疑,扣住獨眼老七手腕的右手猛地向外一掄!
將他沉重的身體當做肉盾,甩向槍聲最密集的巷口!
自己則借力倒射,退向那半塌的閣樓陰影!
“噗噗噗!”
幾發子彈鑽進獨眼老七的身體,他連第二聲慘叫都冇能發出,就成了一具破爛的篩子。
林書婉疾退的同時,左手在腰間一抹,那把隨身攜帶的鋼弩已然在手。
她甚至冇有去看,全憑聽聲辨位,朝著火光閃爍的巷子另一端,扣動了扳機。
“嘣!”
“啊!”
一聲短促的慘叫,一個黑影應聲而倒。
但更多的子彈向她傾瀉而來!
敵人火力交叉,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她剛纔棲身的閣樓方向,也有急促的腳步聲逼近!
林書婉背靠冰冷的磚牆,腦中飛速判斷:前後至少各有四五人,閣樓還有兩三人合圍。
火力凶猛,配合默契,這是日本特高課的行動隊,或是周閻王手下的精銳!
她胸膛微微起伏,麵具後的眼神鋒利得能割開夜色。
冇有慌亂,隻有高速運轉的殺意。
防彈馬甲能護住軀乾,防禦手槍,但擋不住步槍的攢射。
必須撕開一個缺口!
她猛地蹬牆,身體不退反進,向側方彈射而出,撲向巷子一側堆放的破爛傢俱!
子彈追著她的殘影,打得木屑橫飛。
藉著雜物堆的短暫遮蔽,她身形如電,在其中穿梭,試圖從側翼薄弱處突圍。
但敵人顯然早有預案,側翼同樣有槍口噴出火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