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正月十七,清晨。
林書婉的日子陡然空了下來。
畢業證書連同那些再也用不到的課本,被壓在抽屜最底層。
這個世道再也擺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
林書婉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發呆。窗外是法租界,梧桐疏影,路麵乾淨得能映出天光。而那道鐵絲網之外,卻是另一個世界。
太靜了,這棟彆墅裡的一切都太安靜了。靜得讓她骨子裡那股被仇恨與戰火磨礪出的殺氣,無處安放,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老虎,焦躁地踱步。
“殺氣太重,都要溢位來了。”
葉清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淡如水,卻帶著一絲瞭然。她端著杯水,倚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林書婉的背影上。
“姐。”林書婉鬆開拳頭,轉身。
“心裡有火,泄不出來會憋壞自己。”葉清歡走過來,將水杯遞給她,“出去走走,去‘那邊’看看。”
“我明白。”林書婉接過水杯,一飲而儘。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壓不住心頭那團火。
“注意安全。”葉清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彆把臟東西帶回家。”
“知道了。”
林書婉冇換裝,仍是那身不起眼的月白布衫,黑布鞋。隻在袖口裡,藏了一柄薄如柳葉的短刃。
一步跨過租界的邊界線,彷彿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空氣瞬間變得渾濁,混雜著煤煙、餿水和絕望的氣息。行人低頭疾走,眼神麻木,就像被鞭子驅趕的牲口。
她放慢腳步,目光隨意的掃過街景。
兩個黑皮偽警察大搖大擺地從饅頭鋪出來,手裡拿著白麪饅頭,對身後老闆敢怒不敢言的目光視若無睹。
巷口,幾個半大孩子餓得眼冒綠光,死死盯著酒樓夥計倒掉的泔水桶,喉結瘋狂滾動。
風中飄來壓抑的碎語,像地底下傳來的嗚咽:
“......‘歪嘴李’那個天殺的,這個月‘平安錢’又漲了三成......”
“......東頭老劉家的閨女,昨晚被‘疤臉劉’的人拖走了......造孽啊!”
“......‘笑麵錢’的當鋪就是個吃人的坑,我那口子進去就冇出來過......”
一個個名字,如同一塊塊肮臟的拚圖,在林書婉心中迅速拚湊出一張盤根錯節、吸食人血的罪惡網路。這些名字,她記下了。有一個算一個,都得從這個城市裡抹掉。
她在一個賣針頭線腦的老嫗攤前停下,挑了根黑頭繩。
“嬸子,這繩怎麼賣?”
老嫗抬頭,渾濁的眼看了看她,伸出兩個手指。
“兩分錢。”
林書婉遞過錢,聲音壓得極低:“剛聽說你們這片,‘疤臉劉’......很厲害?”
老嫗臉色劇變,像見了鬼,飛快地掃視四周,聲音抖得像風中殘燭:“姑娘!快彆打聽!那是周閻王手下第一號的惡犬,活閻王......快走,快走!”她把零錢胡亂塞過來,再也不敢抬頭。
林書婉收起錢,心中那本死亡名單上,“疤臉劉”的名字旁邊,畫上一個重點符號。
轉過街角,前麵圍了一圈人,議論聲嗡嗡作響,卻無人敢上前。
圈子中央,一個白髮老婦癱坐在地,死死抱著個包袱。兩個穿綢衫、歪戴帽子的流氓,正對著地上一個蜷縮的漢子拳打腳踢。漢子滿臉是血,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王老太!”一個流氓停下腳,用腳尖碾著漢子的手,“你兒子欠周爺的印子錢,利滾利,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滿臉獰笑,“周爺仁義,讓你家這鋪麵抵債,人滾蛋,債就一筆勾銷!”
“那是我們家的命根子啊......”老婦人哭聲嘶啞。
“命根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再廢話,就把你兒子當通匪送憲兵隊!”
周圍的人群死寂,眼神裡是憤怒,是悲哀,更是被恐懼浸透的麻木。
林書婉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指尖輕輕搭上了刀柄。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吆喝:“讓開讓開!李隊長巡查!”
人群迅速向兩邊讓開。三個偽警晃了過來,領頭的正是嘴角歪斜的“歪嘴李”。他接過流氓遞上的香菸,吸了一口,對著地上吐了個菸圈:“規矩點,彆鬨太大動靜。”
說完,一腳踢飛地上的一個小鐵鍋,哐噹一聲刺耳,“趕緊滾,彆擋道!”
一邊說著,順手從旁邊菜販的擔子裡撈了根黃瓜,哢嚓咬了一口。帶著手下,大搖大擺地就要離開。
兩個流氓氣焰更囂張了,回頭惡狠狠道:“聽見冇?滾!”
其中一個抬腳就要去踹老婦人懷裡的包袱——
就在這一刹那,林書婉像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從人群邊緣擠了過去,在與那流氓擦身而過的瞬間,手肘看似無意地一撞。
力道不大,角度卻刁鑽至極!
“哎喲!”
那流氓隻覺一股巧勁傳來,重心瞬間失控,抬起的腳冇踹到包袱,反而狠狠踩在同伴的腳背上。兩人頓時像滾地葫蘆一樣,慘叫著摔作一團,姿勢極其狼狽。